第六十一章、尘烟暂歇,前路风微
走出鬼城的那一刻,柳清风回头望了一眼。城墙根的老槐树还在,枝桠上挂着的旧灯笼被风一吹,晃悠悠地蹭着砖缝,像是在跟谁道别。之前在暗道和坛穴里闻到的腐味、血腥味,被城外的麦香一冲,淡得几乎没了踪迹,连空气都变得清爽起来。
章庆年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扯了扯被绿涎烧出洞的衣摆,苦笑着往柳清风身边凑了凑:“这辈子都不想再进那鬼地方了。你说殷无咎要是真没死,会不会找过来?”
“找过来又怎样?”柳清风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那道玉牌印记还带着点暖,“魇魂坛毁了,他手里的阴牌也裂了,没了依仗,未必是咱们对手。再说……”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人,“这世道,总不能一直被邪祟堵着路走。”
蟾蜍经理跟在后面,怀里揣着从城隍庙地窖里顺手捡的半块没烧完的平安符——刚才慌着跑,竟忘了扔,这会儿摸出来看,符纸边缘焦黑,中间的“安”字却还清晰。他捏着符纸笑了笑:“柳小哥说得对。我打算回南边老家了,开个小茶馆,不卖符,就卖些新炒的茶,安安稳稳过日子。”
三人沿着田埂慢慢走,没再提魇魂教,也没说殷无咎。风掠过麦田,沙沙地响,远处村落里传来鸡鸣犬吠,是寻常日子该有的模样。柳清风想起师父临终前总说“等事了,带你去看江南的春”,那时他不懂师父说的“事”是什么,现在大概明白了——师父等的,或许就是魇魂坛彻底覆灭的这一天。
走到岔路口时,蟾蜍经理停下脚,往南的路通向渡口,往北是去往州府的官道。他对着两人拱手:“柳小哥,章兄弟,就此别过吧。你们要是往南去,记得来我茶馆坐坐,我给你们沏最好的雨前茶。”
“一定去。”柳清风也拱手,“路上小心。”
章庆年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个用布包着的小罐子递过去:“这是我师父留的药膏,治外伤管用,你带在路上。”
蟾蜍经理接过来揣好,眼眶有点红,转身快步往渡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才钻进路边的树影里。
柳清风和章庆年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头看向往北的路。章庆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你打算去州府?”
“嗯。”柳清风点头,“师父的杂记里提过,州府的藏书楼有本《玄门秘录》,说不定能查到当年魇魂教的旧事。我想知道师父年轻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想弄明白……阳牌和阴牌,除了镇坛,还有没别的来历。”
他掌心的印记轻轻发烫,像是在应和他的话。之前玉牌嵌进石台时,他隐约瞥见石缝里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昆仑”“上古”,只是当时坛穴崩塌得急,没来得及细看。他总觉得,师父和魇魂教的牵扯,恐怕比字条上写的更复杂。
章庆年想了想,也点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师父当年是清虚观的执事,观里的典籍说不定也有记载,正好去州府的清虚分观问问。再说……”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点少年人的憨气,“你现在灵力耗得差不多,我得护着你。”
柳清风被他逗笑,心里那点因旧事而起的沉郁散了不少。两人并肩往北走,官道上偶有车马经过,赶车的车夫甩着鞭子哼小调,车轱辘压过石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章庆年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路边的老榆树:“那树下好像有人。”
柳清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榆树下坐着个穿青布衫的老者,手里拄着根竹杖,面前摆着个小摊子,摊上放着些针线、草编的小玩意儿,却不像寻常货郎那样吆喝,只是眯着眼晒太阳,看着倒像个歇脚的。
可等走近了,柳清风心里突然一动——老者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牌上刻着的纹路,竟和之前在魇魂坛石墙上见过的镇邪符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简洁,少了几分戾气。
老者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睁开眼笑了笑。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普通老者那样浑浊,扫过柳清风掌心时,顿了顿,又移开视线,看向章庆年后背的伤:“后生,背上的伤得用艾叶煮水擦,不然留了寒气,往后阴雨天要疼的。”
章庆年一愣:“您怎么知道我后背有伤?”他们走了一路,他都刻意挺直背,没让人看出异样。
老者没答,只拿起摊上一根草编的蚂蚱递过来:“算我送你们的,路上解闷。”
柳清风接过蚂蚱,草编得很精致,触须都透着灵气。他看着老者,试探着问:“老丈是走南闯北的货郎?”
“算吧。”老者捋了捋胡子,眼神飘向远处的山影,“跑了大半辈子,就爱看看路上的风景。你们是去州府?”
“是。”
“那得早点走,晚了过不了城门。”老者收起摊子,竹杖往地上一顿,竟稳稳地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者,“对了,州府藏书楼最近在翻修,《玄门秘录》怕是暂时看不了。你们要是不急,不如先去城西的青云观歇脚,观主是我老友,会收留你们。”
柳清风心里更疑了——这人不仅知道他们去州府,还知道他要查《玄门秘录》,甚至连藏书楼翻修都清楚。他刚要再问,老者却摆了摆手:“别多问,路是自己走的,该知道的,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拄着竹杖往南走,青布衫的衣角被风一吹,很快就走远了,像是从没出现过,只有柳清风手里的草编蚂蚱还带着点草叶的清香。
章庆年挠了挠头:“这老丈有点怪啊。”
柳清风捏着草编蚂蚱,没说话。他总觉得老者的眼神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后来猛地想起,竟和魇魂坛里那具主动撞断桃木剑的干尸,消散前望向他的眼神有几分相似,都带着点温和的期许。
“先去青云观吧。”他收起草蚂蚱,往州府的方向走,“不管他是谁,总不至于害我们。”
两人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边擦黑时终于望见了州府的城门。城门下的卫兵正在盘查,却没之前在鬼城门口见的那般紧张,只是随意看两眼路引就放行了。进了城,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酒肆里传出猜拳声,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比鬼城热闹了十倍不止。
按照老者说的,两人往城西走。青云观藏在巷子里,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观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药香。柳清风推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一个穿灰道袍的中年道士正蹲在石桌旁捣药。
“请问是青云观观主吗?”柳清风走上前问。
中年道士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了愣,随即笑了:“是老周让你们来的吧?他早上还托人捎信,说有两个后生要来歇脚。进来吧,客房收拾好了。”
柳清风和章庆年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看来那老者果然没骗他们。
道士引着他们进了客房,又端来两碗药汤:“这是解乏的,你们喝了歇着。老周说你们可能要查些旧书?我这观里虽没藏书楼多,却也有几本玄门杂记,明天我找给你们。”
“多谢观主。”柳清风接过药汤,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驱散了一路的疲惫。
等道士走了,章庆年往床上一躺,叹了口气:“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柳清风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手里又摸出那只草编蚂蚱。他总觉得,从遇到那老者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之前在鬼城是提着心走钢丝,现在虽还有谜团,却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他想起老者说的“路是自己走的”,轻轻笑了笑。不管前路还有多少事等着,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二天一早,观主果然抱来一摞旧书。柳清风和章庆年凑在桌边翻,翻到中午时,章庆年突然“哎”了一声,指着其中一本泛黄的《玄门遗闻》:“清风,你看这个!”
柳清风凑过去,只见书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昆仑有玉,分阴阳,能镇万邪,亦能召百鬼,昔年玄门祖师取其阳者镇魇魂,阴者不知所踪……”
下面还有幅小小的插图,画的玉牌形状,竟和他之前握在手里的“诡梦”玉牌一模一样。
“昆仑……”柳清风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突然想起魇魂坛石缝里那模糊的刻字。原来玉牌不是魇魂教的,是来自昆仑?那师父当年叛教,难道不只是为了阻止殷无咎炼珠,还和玉牌的来历有关?
正想得入神,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观主去开了门,很快又转身进来,手里拿着封信:“柳小哥,有人给你送信。”
柳清风接过信,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写着“柳清风亲启”。他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字迹苍劲,是之前没见过的:“若寻昆仑迹,且往秦岭去。阴牌未毁,殷无咎已追至,慎行。”
字条下还画着个小小的草编蚂蚱。
柳清风猛地抬头看向院门口——那送老者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月季花丛旁,对着他轻轻点头,随即转身走出了观门,青布衫的衣角在晨光里晃了晃,又消失了。
章庆年凑过来看完字条,皱起眉:“秦岭?那地方山高林密的,而且殷无咎真追来了?”
柳清风捏着字条,掌心的印记又开始发烫,这次却不灼人,像是在轻轻催促。他抬头看向秦岭的方向,眼里闪过点光:“去看看就知道了。”
尘烟还没完全落定,前路或许还有风,但他知道,该走的路,总得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