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尸瘟
昆仑的冰雪在身后化作一抹渐淡的苍青轮廓,而前方,秦岭的险峻与戈壁的荒凉,早已被春末夏初的暖意柔化。来时九死一生,归时脚步却轻快了许多。章庆年甚至有了闲心辨认路边新发的草芽,偶尔还能猎到一两只撞上来的傻兔子,改善伙食。
柳清风的心绪却不如脚步那般轻松。星空玉牌贴身收藏,温润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昆仑深处那场惊心动魄的仪祭,以及萦绕不散的疑云。殷无咎临死前怨毒的话语,天外那道冰冷诡异的银色光痕,守坛之灵语焉不详的“更高之所”……这些碎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越是接近人烟稠密之地,掌心的阳牌印记,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并非预警,倒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方向飘忽不定,时东时西,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师兄,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清河镇了!咱们找个客栈好好洗个澡,吃顿热乎的!”章庆年指着远处山坳间隐约可见的袅袅炊烟,兴高采烈。
清河镇,正是他们当初入秦岭前歇脚的最后一站。柳清风点点头,压下心中那丝异样,加快脚步。连日风餐露宿,确实需要休整,也能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看看他们离开这几个月,外面有无异常。
然而,刚踏入清河镇的地界,那股异样感便陡然清晰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阳牌印记微微排斥的气息。不是阴浊煞气,更像是一种……衰败、枯寂、了无生机的感觉,如同深秋万物凋零时弥漫的暮气,却又更沉、更浊。
镇子依旧热闹,酒旗招展,行人往来。但柳清风锐利的目光很快发现了不妥。街边墙角,枯死的杂草比往年多了不少,连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老树,枝叶也显得无精打采,边缘隐现焦黄。行人的脸色大多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眼窝发青,脚步虚浮,似乎总也睡不醒。更奇怪的是,明明天气已暖,不少人却还裹着厚衣,缩着脖子,仿佛骨子里透着寒气。
“这镇子……怎么感觉死气沉沉的?”章庆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嘟囔。
两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洗漱一番,换了干净衣衫,便下楼用饭。大堂里食客不多,都自顾自低头吃着,气氛沉闷。
柳清风点了几个菜,状似无意地向跑堂的伙计打听:“小二哥,镇上最近可太平?我看大伙儿精神头都不太足,莫不是闹了时疫?”
那伙计是个机灵的,闻言叹了口气,一边麻利地摆着碗筷,一边压低声音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吧?您眼力真好。咱们这清河镇,往年这时候可是最热闹的,今年……唉,别提了。倒不是时疫,就是……邪门!”
“邪门?”章庆年竖起了耳朵。
“是啊!”伙计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从开春起,镇子周边,还有后山那片老林子,就不对劲。先是牲畜莫名萎靡,掉膘,后来连地里的庄稼都长得没精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人也一样,总觉得累,睡不醒,身子发虚。请了大夫看,都说没什么大病,就是‘气虚体弱’,开了补药也不大见效。镇上王大户家请了和尚道士来看,折腾了几场法事,屁用没有,银子倒是花了不少。”
伙计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最邪的是,后山那片老坟岗子附近,夜里时不时有绿幽幽的鬼火飘,还有人听见女人小孩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瘆得慌!现在天一黑,都没人敢往那边去了。都说……是闹了‘尸瘟’,或者地气坏了。”
柳清风与章庆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描述,与阴煞之气侵蚀生灵颇为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阴煞通常暴烈、混乱,直接侵蚀血肉神魂,引发疯狂变异。而这种“衰败枯寂”之气,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持续性的生命力抽取与压制?
“可有人……因此丧命?”柳清风问。
“那倒没有。”伙计摇头,“就是病恹恹的,干啥都没劲。镇上的铁匠刘师傅,以前抢几十斤大锤跟玩儿似的,现在打把菜刀都气喘吁吁。再这么下去,人都废了,地也荒了,这镇子怕是……”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镇民搀扶着一个脸色蜡黄、双眼无神、几乎站立不稳的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怀里还抱着个同样面色灰败、昏昏欲睡的小女孩。
“掌柜的,快,快给碗热水!老赵家闺女又晕过去了!”有人喊道。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伙计也顾不得柳清风他们,跑去帮忙。大堂里其他食客纷纷侧目,脸上多是麻木的同情与忧色。
柳清风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眉心微蹙。他悄然运转一丝灵气至双目,开启灵视。
只见那小女孩和旁边几个搀扶的镇民身上,果然缭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顽固的灰黑色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他们的生机气脉之上,不断汲取、削弱着他们的生命力。这股气息的性质……与阳牌印记隐隐排斥的那种“衰败枯寂”之感,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柳清风还敏锐地察觉到,这灰黑气息的源头方向……似乎正是镇民口中闹鬼的后山老坟岗子!
“庆年,你在这里等我,顺便多打听些情况。”柳清风低声吩咐一句,放下碗筷,起身悄然离开了客栈。
他没有直接去后山,而是先在镇上转了转,仔细观察。越是靠近镇子边缘,尤其是靠近后山方向,那种衰败枯寂的气息就越明显。一些屋舍的墙壁角落,甚至能看到不起眼的、如同霉菌般的灰黑色斑点。连镇子边缘那条原本清澈的小河,水流也显得有气无力,河畔草木蔫黄。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气虚体弱”或普通闹鬼,而是一种持续的、范围性的生命力侵蚀!源头很可能就在后山。
柳清风不再犹豫,趁着天色尚早,循着那股气息最浓的方向,出了镇子,往后山而去。
后山并不算高,却林木茂密,多是些上了年头的古树。一进山林,那种衰败感便扑面而来。本该是枝繁叶茂的初夏,这里的树木却普遍叶片稀疏,颜色暗沉,不少枝干上出现了干枯的迹象。林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沿着崎岖小径深入约莫两三里,便到了镇民口中的老坟岗子。这是一片背阴的山坡,坟冢累累,新旧不一,大多荒草丛生,透着凄凉。此时虽是大白天,但此处林木格外高大茂密(尽管同样缺乏生气),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显得阴森森的。
柳清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灰黑色的衰败气息,正是从这片坟岗最深处弥漫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向内走去,阳牌印记自发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光晕,将试图靠近的灰黑气息隔绝在外。
越往深处,坟冢越古老破败,有些甚至墓碑都倒塌了。灰黑色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粘稠地弥漫在空气中,吸入一口都让人觉得胸口发闷,生机似乎都要被抽走一丝。
终于,在坟岗最深处,一片格外茂密(却同样透着死气)的荆棘丛后,柳清风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座塌了半边、早已被野草藤蔓覆盖的残破古墓。墓前原本应有石人石马,如今只剩几块残破的石基。而那股浓烈到极点的衰败枯寂之气,正从古墓塌陷的洞口,如同实质的黑色烟雾,源源不断地涌出!
洞口边缘的泥土和草木,都已彻底失去了生机,变得如同灰烬般脆弱。更令人心悸的是,柳清风隐约听到,从那漆黑的墓穴深处,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如同万千虫蚁啃噬朽木般的“沙沙”声,其间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充满痛苦与怨念的呻吟。
有什么东西,沉睡(或被封印)在这古墓深处,如今……苏醒了,或者正在试图挣脱,并本能地散发出这种掠夺生命力的衰败领域!
柳清风心念急转。这古墓中的存在,与昆仑的阴牌残灵性质不同。后者是纯粹的阴煞怨毒与混乱,而前者,更像是某种……因极致的死亡、怨念与特殊地脉结合,异变而成的“枯寂”之物。它不直接制造杀戮与疯狂,而是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缓慢而持续地吸食范围内一切生灵的生命力,直至其彻底枯萎、腐朽。
若不加以制止,不仅清河镇将变成死地,这种“枯寂领域”还可能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思忖着是立刻动手试探,还是先退回镇子从长计议,怀中的星空玉牌,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玉牌内部那缕代表阴牌本真宁静的暗紫流光,以及冰湖碎片的净化寒力,同时变得活跃起来,仿佛对这古墓中散发出的“枯寂”气息,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反应?
并非排斥,也不是共鸣,而更像是一种……“渴求”?或者说,是玉牌内部那已经调和圆满的“阴阳”之力,感应到了外界一种与之相对的、却又能被其“消化”或“转化”的极端属性力量?
柳清风心中一动,回想起古老祭坛仪式中,那“镇邪之光”净化阴牌残灵时,也是将其怨毒混乱转化为纯粹本源,再吸收融合的过程。难道,这星空玉牌在圆满之后,具备了某种……“同化”或“调和”极端负面力量,并将其转化为自身滋养的特性?
这古墓中的“枯寂”之力,虽然与阴煞不同,但也是一种极致的、偏向“死亡”与“衰败”的负面能量。或许,正好能被玉牌的“阴阳调和”之力克制与转化?
这个发现让柳清风精神一振。如果猜测属实,那么解决这清河镇的危机,不仅是他身为修士的责任,也可能成为进一步探索星空玉牌奥秘、提升自身实力的契机!
他不再犹豫,决定先试探一番。他走到那古墓塌陷的洞口前数丈处停下,盘膝坐下,将星空玉牌取出,置于身前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玉牌,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地引导玉牌内部的调和之力,尤其是那冰蓝净化与暗紫宁静之光,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带着生发与净化意念的波动,如同探出的触手,缓缓伸向那不断涌出灰黑气息的墓穴洞口。
波动触及灰黑气息的瞬间,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嗤——!”
剧烈的反应爆发!灰黑气息如同受惊的毒蛇,疯狂翻涌、凝聚,试图抵抗、吞噬那道代表着“生”与“净”的波动。墓穴深处的“沙沙”声与呻吟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激怒了!
柳清风稳坐不动,持续催动玉牌力量。玉牌光华流转,内部星点明灭,那调和之力看似柔和,实则蕴含着宇宙星空的浩瀚与古老祭坛的威严,面对灰黑气息的反扑,竟岿然不动,反而如同磨盘般,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消磨、转化那些接触到的灰黑气息!
被转化的灰黑气息,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化作一丝丝极其精纯、却失去了那种掠夺生机的“枯寂”属性的特殊阴性能量,被玉牌吸收,融入了那缕暗紫流光之中。暗紫流光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凝实、深邃了一丝。
有效!
柳清风心中一喜,正待加大力度。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墓穴深处,那尖锐的呻吟声猛然拔高,化作一声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尖啸!紧接着,整个坟岗地面剧烈震动,那塌陷的墓穴洞口轰然炸开,一道漆黑如墨、完全由浓缩的衰败枯寂之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猛地从中探出,带着撕裂一切生机的恐怖威势,朝着柳清风和他身前的玉牌,狠狠抓来!
鬼爪未至,那股纯粹的“死亡”与“腐朽”之意,已让柳清风周围的草木瞬间化为飞灰,连他体表的护体光晕都剧烈波动起来!
这古墓中的存在,被彻底激怒了!它要拼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