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织罗网

林间无光,仅有微弱的星月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如同破碎的铜钱。空气凝滞,弥漫着陈腐落叶与泥土的气息,更深处,却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如同腐败的花朵,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柳清风踏入树林的瞬间,便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虫鸣风声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以及四面八方隐隐投射而来的、冰冷黏腻的窥视感。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刻意隐匿气息,只是将星空玉牌的调和之力运转周身,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外界那无孔不入的甜腻香气和窥探意念。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林间。

“咯咯……”

一阵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笑声,从前方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古槐后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裙、体态婀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出。

那是个女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个女人。她面容妖冶妩媚,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红唇如火,只是眼波流转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寒与贪婪。她赤着双足,踩在枯叶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小哥儿好敏锐的灵觉呢。”她掩唇轻笑,声音酥媚,“奴家可是等你好久了。这一路,可让奴家挂念得紧。”

柳清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心中警惕却提到了最高。这女人的气息,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深沉晦涩,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生机,与那“枯寂”、“阴煞”都不同,更像是……某种以“欲念”、“魅惑”为食粮的邪异存在。而且,她身上散发出的甜腻香气,似乎能直接引动人的七情六欲,令人心神摇曳。

“织罗网的人?还是‘无相尊主’座下的‘上使’?”柳清风直接问道。

“哎呀,小哥儿知道的还真不少。”红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浓,“奴家‘红绡’,忝为尊主座下‘七情使’之一,专司‘爱欲’、‘贪欢’二苦念力。小哥儿一身精纯阳和之气,又蕴含玄妙调和之力,可是难得的上等‘情种’呢。乖乖跟奴家回去,将你这一身‘情意’献给尊主,说不定还能得个‘欢喜护法’的位子,享尽无边极乐哦~”

她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字字句句直钻人心,引动人的绮念与贪欲。若非柳清风心志坚定,又有玉牌护持心神,恐怕此刻已心旌摇动。

“‘情种’?‘欢喜护法’?”柳清风冷笑,“你们那‘红尘苦海网’,便是这样收集八苦念力的?用这种邪魔手段,也不怕遭天谴?”

“天谴?”红绡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笑起来,花枝乱颤,“天道无情,众生皆苦。尊主慈悲,以网罗苦海,超脱众生,乃是无上功德。小哥儿何必执迷不悟?来,让奴家好好疼你……”她说着,莲步轻移,竟朝着柳清风款款走来,暗红长裙无风自动,甜腻香气陡然浓烈数倍,眼中更是泛起粉红色的异光,直勾勾地盯着柳清风,仿佛要将他魂魄吸出来。

魅术!而且是极其高深、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邪魅之术!

柳清风只觉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了师父欣慰的笑脸,师门温暖的炉火,章庆年信赖的目光,甚至……一些深埋心底、早已模糊的童年温馨画面。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渴望从心底升起,想要靠近那抹红色,想要沉溺在那温柔乡中……

“醒来!”

识海中,星空玉牌猛然一震,清凉平和的星辉混合着阴阳流转的意韵,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那些旖旎幻象和燥热渴望涤荡一空!柳清风眼神恢复清明,心中暗凛:这妖女的魅术好生厉害,竟能引动人最深层的记忆与情感!

他不再犹豫,对方显然不打算多言,而是要直接擒拿或炼化他!

心念一动,星辉之剑再次于掌心凝聚,这次剑身光华更加内敛,却隐隐有风雷之声蕴含其中。

“咦?竟然能挣脱奴家的‘情丝绕’?”红绡眼中讶色更浓,随即转为一丝恼怒,“看来小哥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那奴家只好……用强了!”

她话音未落,身形陡然化作一团模糊的红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欺近,五指成爪,指尖鲜红如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抓柳清风心口!这一爪看似香艳,实则狠毒无比,爪风未至,一股销魂蚀骨、直欲让人放弃抵抗、沉沦欲海的诡异力量已然先至!

柳清风不退反进,手中星辉之剑斜撩而上,剑光如星河倒卷,精准地斩向红绡手腕。剑爪相交,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仿佛击中了金铁!红绡那看似柔嫩的手爪,竟坚硬如斯!

一股阴柔诡谲、带着强烈吸扯之力的劲道顺着剑身传来,试图侵蚀柳清风的灵力与心神。同时,红绡另一只手轻挥,数道粉红色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丝,如同情丝般悄无声息地射向柳清风周身大穴!

柳清风体内阳牌印记与玉牌之力轰然爆发,星辉之剑光芒大盛,将那股阴柔吸力震散,同时剑身一震,分化出数道凝实的剑影,精准地迎向那些粉红细丝。

“嗤嗤嗤……”

剑影与细丝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烧灼般的声音。粉红细丝虽被斩断,却化为缕缕粉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香气更加甜腻浓烈,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

柳清风屏住呼吸,身形急退,同时左手捏诀,一道蕴含阳和净化之意的乳白光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粉色烟雾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

“小哥儿手段不少嘛。”红绡娇笑连连,身影却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双手翻飞,爪影重重,粉红细丝漫天飞舞,配合那无孔不入的甜腻香气与魅惑之音,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重创柳清风,而是不断地试探、消耗、侵蚀,如同蜘蛛织网,要将猎物彻底困住、麻痹。

柳清风且战且退,星辉之剑光芒流转,将对方的攻击一一化解,心中却越发沉重。这红绡的修为,绝对在金丹期以上(相当于修士的第四大境界),而且功法诡异歹毒,专攻心神,极难应付。若非他有星空玉牌这等蕴含大道真意的奇宝护持心神,调和阴阳,恐怕早已中招。

久战下去,对他不利。对方的灵力似乎更加悠长,而且这树林恐怕已被她动了手脚,是她的主场。

必须想办法破局!或者……将其引开!

他心念电转,忽然剑势一变,不再一味防守,而是变得凌厉霸道,星辉之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带着斩断一切情丝欲念的决绝之意,朝着红绡当头斩下!

“情丝万缕!”红绡不慌不忙,双手一合,无数粉红细丝凭空涌现,交织成一张柔韧无比、却又暗藏杀机的大网,迎向星辉剑虹。

剑虹斩在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被那柔韧的情丝之网层层消解、缠缚!

就是现在!

柳清风眼中精光一闪,左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物,却不是攻向红绡,而是猛地朝侧面树林深处掷去!

那物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赫然是之前得到的那枚“渊”字令牌!令牌上被柳清风临时附着了一丝精纯的阳牌本源气息,在夜空中如同一点醒目的火星!

红绡的注意力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吸引了一瞬,尤其是感受到那令牌上属于“渊”部特有的阴煞气息与她修炼的“七情”之力隐隐相冲时,更是眉头微蹙。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

柳清风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星辉之剑,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星光,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玄奥的“阴阳轮转、破灭万法”的剑意轰然爆发!

“星陨·破妄!”

不再是单纯的星辉,而是蕴含了一丝星空玉牌从“星坠之谷”吸收转化的、更加暴烈纯粹的星辰破灭之力!此招消耗巨大,但威力也远超寻常!

“不好!”红绡脸色一变,感受到这一剑中蕴含的恐怖破邪之力,再顾不得那令牌,尖叫一声,周身红光大盛,无数情丝疯狂回收,在身前层层叠叠,凝聚成一面厚厚的、粉红欲滴的“情障”。

“轰——!!!”

星陨剑光狠狠斩在“情障”之上!没有僵持,只有摧枯拉朽般的撕裂与湮灭!粉红色的“情障”如同脆弱的琉璃,在蕴含着破灭星辰之力的剑光下,寸寸碎裂、消融!

红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眼中首次露出了惊惧之色。她没想到柳清风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杀招!那剑光中蕴含的力量层次,竟然隐隐克制甚至凌驾于她的“七情”邪力之上!

她身形急退,如同受惊的红雀,瞬间没入身后更加幽深的黑暗树林之中,只留下一句充满怨毒的尖啸在林中回荡:“柳清风!尊主绝不会放过你!你逃不掉的!”

剑光余势未消,将前方数十丈内的林木尽数绞碎,开辟出一条狼藉的通道。柳清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剩余的灵力,连星空玉牌都微微黯淡了一瞬。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迅速服下丹药,警惕地感应四周。红绡的气息确实已经远遁,似乎真的被那一剑惊走了。但林中那甜腻的香气和窥视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淡了许多。

此地依旧危险。

他走到那“渊”字令牌落下的地方,将其捡起。令牌上附着的阳牌气息已然消散,本身并无异样。看来,刚才的疑兵之计和雷霆一击,暂时逼退了强敌。

不敢多留,柳清风辨明方向,强提一口灵气,朝着与章庆年约定的另一个方向(并非青阳城)疾掠而去。他需要尽快与师弟汇合,然后彻底离开这片区域。

在林间穿行片刻,便看到了躲在一块巨岩后、满脸焦灼的章庆年。

“师兄!”看到柳清风安然归来,章庆年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却发现师兄气息虚弱,脸色难看,“你受伤了?”

“消耗过度,无碍。”柳清风摆摆手,“追兵暂时退去,但未必不会再来。我们立刻走,去‘青阳城’!”

“去天工坊?”章庆年立刻明白了师兄的打算。

“嗯。对方势力庞大,追踪手段诡异,我们这样逃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天工坊既然是需要‘星陨铁’的大势力,且与这些邪魔外道可能并非一路,或许能提供暂时庇护,也能打探更多消息。”柳清风快速说道,这是他在战斗中便已想好的下一步。

两人不再耽搁,趁着夜色,朝着东方青阳城的方向,全力奔行。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老鸦岭的余脉,踏上了相对平坦的官道。不敢走大路,只沿着官道旁的野地树林潜行。

如此昼伏夜出,又赶了两天路,终于远远看到了青阳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轮廓。

青阳城乃中原重镇,规模远胜郢都,城墙巍峨,商旅往来如织,一派繁华景象。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仔细。

柳清风和章庆年换了身稍微整洁点的衣服,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织罗网”耳目众多,难保城中没有他们的眼线。

排队入城时,柳清风仔细感应,并未发现明显的邪异气息或窥探目光。或许“织罗网”势力虽大,但在这等中原重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地,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顺利进城,两人按照雷刚镖头之前提到的信息,打听“天工坊”的位置。

天工坊在青阳城名气极大,无人不知。它并非寻常的铁匠铺或工坊,而是一个集锻造、冶炼、机关、阵法研究于一体的庞大组织,与朝廷、军方、各大修行门派都有密切合作,地位超然。其总坊位于青阳城东南角,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门口有气息彪悍的护卫把守,寻常人根本不得入内。

柳清风和章庆年来到天工坊气派的大门前,并未贸然上前,而是先在附近观察。

只见进出天工坊的人,要么是衣着华贵的商贾官员,要么是气息沉凝的修士武者,都需出示特定的令牌或拜帖,经守卫仔细核对后方能入内,管理极其严格。

“师兄,我们怎么进去?那雷镖头只说送到天工坊,也没给什么信物啊。”章庆年小声道。

柳清风沉吟片刻,取出那枚“渊”字令牌,又拿出一块从雷刚那里得来的、作为谢礼的小块“星陨铁”样品。

“只能试试了。”他走上前,对门口的护卫拱手道:“两位大哥,在下受‘镇远镖局’雷刚镖头所托,有关于‘星陨铁’押运的重要消息,需面见贵坊主事之人,还请通禀。”

护卫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两人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尤其是柳清风,虽疲惫却眼神清亮),又提到“镇远镖局”和“星陨铁”,神色稍缓。其中一个护卫接过柳清风递上的“星陨铁”样品查看,又看了看那枚造型奇特的“渊”字令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们在此稍候。”护卫说完,转身进了门房。片刻后,一位穿着青色管事服饰、约莫四十余岁、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二位便是雷镖头提及的送信人?”管事目光在柳清风和章庆年身上一扫,尤其在柳清风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内敛而玄妙的气息,态度客气了几分,“在下天工坊外务管事,姓周。雷镖头押送的货物出了意外,我们已知晓,正在追查。不知二位带来了什么消息?这令牌是……”

柳清风将老鸦岭遭遇血傀袭击、黑衣人截杀、以及这枚从黑衣人头领身上得到的令牌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与“织罗网”、“红绡”交手等细节,只说是路过仗义相助。

周管事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在看到那“渊”字令牌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二位请随我来,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明坊主定夺。”周管事不再犹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清风心中微松,知道第一步算是成了。他与章庆年对视一眼,跟着周管事,步入了天工坊那戒备森严、充满了金属锻造气息与各种奇异灵力波动的深深庭院。

或许,在这里,他们能找到暂时的安全,也能揭开更多关于“无相尊主”、“织罗网”以及那枚“渊”字令牌背后的秘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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