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镇渊司
天工坊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大复杂。高炉林立,火光明灭,叮叮当当的锻造声与嗡嗡作响的灵力阵法波动交织,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煤炭与各种奇异矿石的气息。身穿统一短打、皮肤被炉火烤得发红的工匠们往来穿梭,神情专注,对柳清风二人的到来恍若未见。
周管事领着他们穿过数重院落,越往里走,环境越显幽静雅致,锻造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流水与竹叶沙响。最终,他们在一处被翠竹环绕、门口悬着“匠心居”匾额的精舍前停下。
“二位请稍候,容我通禀坊主。”周管事示意他们止步,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门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周管事推门而入,低声禀报。很快,他复又出来,对柳清风二人点头:“坊主有请。”
精舍内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匠心。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冶炼、锻造场面的古画,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缩小了无数倍的精巧机关模型和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矿石。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袍,手上还沾着些许炭灰,仿佛刚刚放下手中的活计。他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能洞穿金石,此刻正落在走进来的柳清风身上。
“晚辈柳清风(章庆年),见过前辈。”柳清风二人拱手行礼。这老者气息沉凝如山岳,却又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返璞归真之感,修为深不可测,恐怕远在金丹之上。
“不必多礼。周管事已大致说了你们的事。”老者声音平和,“老夫墨衍,忝为天工坊坊主。二位侠士仗义出手,救下我坊委托的镖队,又带来如此重要的线索,墨某感激不尽。”他目光扫过周管事呈上的“渊”字令牌和那块星陨铁样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前辈客气,路见不平而已。”柳清风道。
“路见不平?”墨衍微微一笑,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柳清风看透,“能让‘镇渊司’的‘执渊使’亲自出手截杀,又身怀如此精纯玄妙的……嗯,暂且称之为‘星辉灵气’吧,柳小友,你的来历恐怕也不简单。”
“镇渊司?执渊使?”柳清风捕捉到这两个陌生的称谓。
墨衍指了指那枚“渊”字令牌:“此乃‘镇渊司’的身份令牌。‘镇渊司’是一个极其神秘、行事诡秘的组织,近几十年才逐渐显露出一些痕迹。他们似乎网罗了许多修炼邪功异法的修士,行事不择手段,目的不明。其内部似乎有‘七情’、‘六欲’、‘五毒’等分支,这‘渊’部,便是其中专司战斗、刺杀、掠夺的爪牙,‘执渊使’是其头目一级的人物。”
他顿了顿,看着柳清风:“能击杀一名‘执渊使’,并从他手下围攻中全身而退,柳小友的实力,恐怕远超表面修为。更难得的是,你身上的灵气性质……纯净阳和中蕴含星辰意韵,更有一丝……老夫也说不太清的调和玄奥,竟能克制乃至破灭‘镇渊司’那些阴邪功法,倒是奇特。”
柳清风心中暗惊,这墨坊主眼光毒辣,竟能看出这么多。他不敢完全暴露星空玉牌和昆仑之行的秘密,只含糊道:“晚辈机缘巧合,得了一门传承,专克阴邪。”
墨衍似乎看出他有所保留,也不深究,转而道:“你们带来的消息很重要。‘镇渊司’觊觎星陨铁已非一日,之前也曾有过小动作,但像这次出动‘执渊使’和炼制血傀大规模截杀,还是首次。他们如此急迫地收集星陨铁,必然有重大图谋。”
“坊主可知他们用星陨铁作何用途?”柳清风问。
“星陨铁蕴含天外星辰之力与金属精华,是打造顶级法器、布置特殊阵法的绝佳材料。”墨衍沉吟道,“据我天工坊多年研究,星陨铁若配合某些邪异法阵和大量生灵血气魂魄,或许能锻造出沟通幽冥、引动地煞、甚至……接引某种域外之力的邪兵或祭坛。若‘镇渊司’背后真有那位传说中的‘无相尊主’在谋划‘红尘苦海网’,那他们收集星陨铁的目的,恐怕与此脱不了干系。”
柳清风心头一沉,这与他的猜测相符。“红尘苦海网”、“八苦念力”、“星陨铁”……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可怕的阴谋。
“前辈,‘镇渊司’势力庞大,行事诡秘,他们既然盯上了晚辈,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晚辈二人势单力孤,不知天工坊可否……”柳清风试探着问道。
墨衍抬手打断他:“你们既然进了天工坊,又带来了如此重要的消息和信物,便是我天工坊的客人。‘镇渊司’虽邪,但我天工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们敢在青阳城地界、对我天工坊的货物动手,已是挑衅。于公于私,老夫都不会坐视你们被他们迫害。”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不过,青阳城也非绝对安全之地。‘镇渊司’爪牙无孔不入,城内必然有其眼线。你们若长期滞留坊内,反而容易暴露,引来更多麻烦。”
“那前辈的意思是?”
“我天工坊在城西‘碧波潭’畔,有一处隐秘的别院,本是用来试验一些动静较大的机关阵法,环境清幽,外人难至。你们可暂居那里,一来避人耳目,二来……”墨衍看向柳清风,“老夫观你气息浮动,似乎刚刚经历大战,消耗甚巨,且灵力性质虽妙,却似乎未能完全圆融掌控。那别院下有地火灵脉分支,环境特殊,或许对你稳固修为、体悟自身道法有所助益。如何?”
这提议可谓雪中送炭。不仅提供庇护,还给予修炼宝地。柳清风心中感激,拱手道:“前辈厚意,晚辈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墨衍摆摆手,“‘镇渊司’所谋甚大,已非一家一派之事。你既有克制其邪法之能,便是对抗他们的重要力量。助你,亦是助天下。周管事,你带柳小友他们去‘碧波潭’别院安顿,一应用度,按上宾规格。”
“是,坊主。”周管事应道。
墨衍又看向柳清风:“你们先安心住下,调养恢复。关于‘镇渊司’和‘无相尊主’的更多情报,老夫会命人暗中查探。若有消息,或需要你们协助之处,自会通知。另外……”他沉吟一下,“若你对炼器、阵法或星陨铁的研究有兴趣,也可随时来总坊寻老夫或几位大匠交流。多了解敌人的手段,总不是坏事。”
“晚辈谨记。”柳清风再次谢过。
在周管事的引领下,两人离开了匠心居,乘坐天工坊内部专用的、由机关兽牵引的封闭车辆,悄然从侧门离开了总坊,向着城西而去。
碧波潭位于青阳城西郊,是一片占地颇广的湖泊,水色澄碧,周围丘陵环绕,林木葱郁,环境确实清幽。天工坊的别院建在湖畔一处背山面水的隐蔽山谷中,被天然的树木和巧妙布置的障眼阵法遮掩,从外部极难发现。
别院不大,只有几间精舍,一个庭院,但建造得极为精巧坚固,地下引了地火支脉,设有专门的静室和锻造工坊,灵气也比外界浓郁精纯不少,尤其是火属性与土属性灵气格外活跃。
周管事安排好一切,留下足够的物资和一面用于紧急联络的玉牌后,便告辞离去。
送走周管事,关上别院大门,激活了外围的防护阵法(由周管事开启),柳清风和章庆年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总算有个安全地方了。”章庆年瘫坐在椅子上,“这一路,简直像被鬼追着跑。”
柳清风却没有完全放松。他仔细检查了别院各处,确认阵法运行正常,没有隐患,才稍感安心。
“师兄,那墨坊主看起来是个好人,实力又强,我们是不是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章庆年问。
“墨坊主是正道前辈,天工坊也是名门正派,暂时应该安全。”柳清风点头,“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镇渊司’势力庞大诡异,难保没有其他手段找到这里。而且……”他摸了摸怀中的星空玉牌,“我们的麻烦,恐怕不止‘镇渊司’。”
观星阁的暧昧态度,天外银光的诡异,“无相尊主”的终极目的,昆仑之秘……这些依旧如同迷雾笼罩。而他自己身怀重宝与秘密,注定无法长久隐居。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稳固修为,并进一步参悟星空玉牌和阳牌印记的奥秘。”柳清风对章庆年道,“你也需勤加修炼。这别院灵气充沛,又有地火辅助,正是修炼的好地方。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便在这碧波潭别院安心住了下来。
柳清风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引动地火的静室中闭关。他先是花了数日时间,服食丹药,借助地火灵气与玉牌之力,将之前连番大战的消耗与暗伤彻底修复。
伤势痊愈后,他便开始系统地梳理自身所得。阳牌印记的温煦灵气,星空玉牌的星辉、净化、宁静三力,以及那蕴含的一丝“阴阳调和”真意。这三种力量来源不同,性质各异,之前对敌多是仓促组合运用,并未真正圆融。
他沉下心神,不再急于求成地去“掌控”或“融合”,而是如同一个旁观者,细细体悟每一种力量的本质、特性、运转规律,感受它们之间那微妙的相生、相克、相济关系。
在地火灵脉的烘托与星空玉牌自身韵律的引导下,他渐渐进入一种玄妙的入定状态。意识仿佛沉入玉牌内部的“星空”之中,与那些星点一同旋转,感受星辰的生灭;又仿佛化为阳牌灵气,温暖滋养万物;时而化作冰蓝流光,涤荡污垢;时而沉浸于那一丝暗紫宁静,体悟“阴”之深邃。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身仿佛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化作了一个微型的“宇宙”,阳牌灵气为“日”,暗紫宁静为“月”,星辉为“辰”,冰蓝净化为“风”……它们按照某种古老而和谐的韵律自行流转、生克、循环,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充满生机的内在小天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通透之感,充斥心间。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虽然修为境界并未突破,但实际战力与对大道的理解,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他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九天阳符经》中一些更高深法诀的门槛,那需要更精深的修为和更透彻的阴阳理解才能施展。
出关之日,柳清风气质更加内敛沉静,双眸开阖间,似有星河流转,又复归平湖。章庆年几乎不敢相认,只觉得师兄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折的韵味。
柳清风的进步也刺激了章庆年。他也刻苦修炼,加之此地灵气充沛,又有柳清风不时指点,修为也稳步提升,距离突破到下一个境界(凝液期)已不远矣。
期间,周管事来过两次,送来一些生活物资和外界消息。据天工坊探查,“镇渊司”在青阳城及周边地区的活动似乎暂时收敛,但其他地区,尤其是几处人口稠密的大城,却陆续传出一些奇怪的“疫病”或“群体性精力萎靡”事件,与清河镇、郢都的情况类似,只是更加分散隐蔽。此外,各地陨铁、蕴含星辰之力的特殊矿石,乃至一些与生死、情绪相关的奇物,暗中收购价格都在飞涨,显然有人在大量囤积。
“织罗网”的铺设,显然并未停止,反而在加速,只是变得更加隐蔽。
墨衍坊主也托周管事传话,邀请柳清风得空可去总坊一叙,交流探讨。柳清风正好对星陨铁和阵法机关也有些兴趣,便选了个日子,再次来到天工坊。
这一次,他被直接引到了匠心居后的“天工阁”,这是天工坊核心技术的所在。墨衍亲自作陪,向他展示了部分关于星陨铁特性、星辰之力引导阵法、以及一些针对阴邪之力的破阵法器雏形的研究。
柳清风也投桃报李,将自身对阴阳之力、净化之道的部分理解(有所保留地)与墨衍交流,尤其是在如何利用“调和”之力,化解或逆转“枯寂”、“阴煞”、“情欲”等负面能量方面,提出了不少令墨衍眼前一亮的见解。
两人相谈甚欢,颇有忘年之交的感觉。墨衍对柳清风的悟性与心性赞赏有加,柳清风也对墨衍的渊博与匠人精神深感敬佩。
在交流中,柳清风也旁敲侧击地询问了观星阁之事。
墨衍闻言,神色略显复杂:“观星阁……地位超然,与我天工坊也有过合作。他们精研星象天机,常能预知吉凶,但也因此……有些故弄玄虚,且与各方势力牵扯颇深。近些年,他们行事越发隐秘,与朝廷、某些修行大派,甚至一些来历不明的势力都有接触。你提到的‘星坠之秘’和‘神女泪痕’……老夫也略有耳闻,似乎是观星阁内部某些派系长期关注的上古秘辛,具体为何,他们也讳莫如深。”
他提醒柳清风:“观星阁水很深,最好不要轻易与他们打交道,尤其是涉及他们核心秘密的事情。”
柳清风点头记下。
在青阳城碧波潭别院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柳清风的修为日益精进,对星空玉牌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甚至开始尝试将玉牌的部分力量,与自身剑法、符法相结合,创出了一些独属于他的、威力奇特的招式。
章庆年也成功突破到了凝液期,实力大增。
然而,这种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柳清风正在静室中感悟星辰运转之道,怀中的星空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预警,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强烈的、充满排斥与怒意的波动!
他猛地睁开眼,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庭院之中。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北斗七星的位置,不知何时,竟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血色光晕!
与此同时,他感应到,远在青阳城中心方向,天工坊总坊所在的区域,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毁灭与不祥气息的能量,正在急剧汇聚、爆发!
紧接着,别院外围的防护阵法,发出了尖锐的、不堪重负的警报声!
“敌袭!而且是……大规模,有预谋的袭击!”柳清风脸色剧变。墨坊主的警告犹在耳边,“镇渊司”果然还是找上门来了,而且,一来便是雷霆万钧之势!
他立刻唤醒隔壁屋中的章庆年:“庆年!备战!天工坊总坊遇袭,此地恐怕也不安全了!”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别院东侧的防护光罩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数十道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