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无相尊主

玄甲军沉重的脚步声与号角声,如同破晓的曙光,撕裂了青阳城上空的阴霾与血腥。墨衍坊主亲守的地火熔炉得以保全,天工坊核心区域在内外夹击下虽损失惨重,终究未被攻破。随着玄甲军这支朝廷精锐、以及邻近几个正道门派的援军陆续入城,“镇渊司”发动的这场突袭,在达到一定目的(造成巨大破坏、收集大量负面能量、测试天工坊反应)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城市与无数亟待抚平的伤痛。

聚星塔内,柳清风在服用了七星卫珍藏的保命灵丹,并经过紧急救治后,总算是吊住了性命,但伤势极重,根基受损,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与自我修复之中。墨衍亲自将他接回千机殿深处最安全的疗伤静室,布下重重防护与滋养阵法,又请来天工坊内最擅医术的大匠日夜看护。

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后,柳清风才在识海深处那片混沌星辉的缓缓流淌与滋养下,艰难地恢复了一丝意识。首先感知到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剧痛,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打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灵力点滴难存,连抬一下手指都异常艰难。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静室古朴的石顶,以及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满脸疲惫的章庆年。

“师兄!你醒了!”章庆年猛地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哽咽,“你吓死我了!墨坊主说你伤得太重,灵力、神魂、肉身都到了崩溃边缘,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柳清风艰难地扯动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别动,别说话。”章庆年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墨坊主说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外面的事情暂时平息了,‘镇渊司’的人撤走了,玄甲军和各大门派正在协助清理城中的魔物余孽和修复损坏。”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柳清风感觉稍微好了些,用眼神询问。

章庆年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天工坊损失不小,工匠和护卫伤亡近三成,碧波潭别院彻底毁了,总坊多处建筑和工坊受损。不过坊主说,核心技术和底蕴还在,假以时日便能恢复。青阳城其他地方的损失更重,尤其是平民……唉。”

柳清风眼神黯淡了一瞬。这场无妄之灾,终究是无数普通人承受了最沉重的代价。那“织罗网”,果然是视众生如蝼蚁草芥。

“墨坊主来看过你好几次,说等你醒了,有要事相商。”章庆年又道,“还有,你昏迷时,怀里那块玉牌……好像有些变化。”

柳清风心神微动,尝试感应怀中的星空玉牌。玉牌依旧贴身存放,触感温润,但与昏迷前那种光华内蕴、纹路玄奥的感觉不同,此刻的玉牌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平凡”,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块真正的顽石。只有当他将微弱的心神沉入其中时,才能感觉到最深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不灭的、混沌星辉的“火种”,以及一丝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包容”与“调和”道韵。

它似乎在“消化”那日强行吞噬转化的庞大驳杂能量,进入了某种类似“蜕茧”的沉寂期。

“我知道了。”柳清风用微弱的气声说道,“庆年,你也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章庆年见他确实清醒过来,气色虽差却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静室。

接下来的日子,柳清风便在这静室中静养。天工坊提供了最好的丹药和灵物,墨衍更是亲自出手,以精纯的匠火灵气为他梳理经脉、稳固根基。柳清风自己也每日以《九天阳符经》中记载的温养法门,配合星空玉牌深处那点星辉火种,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受损的肉身与神魂。

半月后,他已能下床行走,虽然灵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行动也颇为迟缓,但总算脱离了危险期。

这日,墨衍再次来到静室。

“柳小友,恢复得如何?”墨衍仔细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担忧。

“多谢前辈挂怀,已无大碍,只是修为恢复尚需时日。”柳清风拱手道。

“那就好。”墨衍点点头,神色转为凝重,“今日前来,是有几件要事需与你商议。”

“前辈请讲。”

“第一,是关于此次袭击的后续。”墨衍沉声道,“玄甲军与各派联手清剿,抓获了一些‘镇渊司’的低阶成员和魔物,从他们口中,以及我们天工坊的情报网综合来看,此次袭击,并非‘镇渊司’的终极目标,更像是一次……‘测试’和‘收割’。”

“测试?”柳清风若有所思。

“不错。测试天工坊,测试青阳城的防御力量,测试朝廷和各派的反应速度。同时,也在大规模‘收割’战斗中产生的恐惧、痛苦、死亡等负面念力,作为他们‘红尘苦海网’的养料。”墨衍眼中寒光闪烁,“根据俘虏供述和我们的推测,‘无相尊主’的真正目的,恐怕是在积蓄足够力量后,于某个关键节点,启动‘苦海网’,引动天地间积蓄的负面能量,造成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从而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是为了突破某种修为瓶颈,或许是为了接引域外邪魔,或许……是为了完成某种上古邪阵。”

柳清风心头沉重:“可有应对之策?”

“暂时只能加强戒备,联合各方势力,清查内奸,并尝试研究能干扰甚至破坏‘苦海网’节点的法门。”墨衍叹了口气,“此事我已通过特殊渠道密报朝廷中枢和几个顶尖的正道魁首,但牵涉太广,根须太深,恐非一时之功。”

他顿了顿,看向柳清风:“第二件事,与你有关。‘镇渊司’此次袭击青阳城,除了上述目的,另一个重要目标,便是你,柳清风。”

柳清风并不意外。

“你身怀克制其邪法的力量,又被红绡认定持有‘钥匙’,已是‘无相尊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墨衍郑重道,“此次你虽重伤,却也展现了令他们忌惮的潜力与能力。他们绝不会罢休。天工坊虽愿庇护你,但经此一役,也已暴露在明处,难保‘镇渊司’不会卷土重来,用更阴险、更强大的手段。你继续留在这里,对你,对天工坊,都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前辈的意思是……”

“离开青阳城。”墨衍直视柳清风的眼睛,“去一个更安全,也更适合你恢复和成长的地方。”

“何处?”

“龙虎山,天师府。”墨衍一字一句道。

“龙虎山天师府?”柳清风一怔。那是道门祖庭之一,执天下正道牛耳,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历代天师皆有降妖伏魔、沟通天地之能。

“不错。”墨衍点头,“我与当代张天师有些交情。天师府传承的‘正一雷法’与‘金光咒’,最擅破邪诛魔,其根本经典亦涉及阴阳五行、天地枢机之道,或许对你参悟自身力量、修复道基有所裨益。更重要的是,天师府底蕴深厚,戒备森严,‘镇渊司’即便再猖狂,也不敢轻易招惹。你在那里,相对安全。”

“可是……”柳清风犹豫,“晚辈与天师府素无渊源,贸然前往,恐不受待见。”

“这个你放心。”墨衍取出一枚非金非木、正面刻着八卦、背面有一个“衍”字的古朴令牌,递给柳清风,“这是我的‘天工令’,持此令,可见到张天师。我会修书一封,说明情况。以你之能,与‘镇渊司’的恩怨,以及对‘红尘苦海网’的了解,天师府不会袖手旁观。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柳清风:“你身上那股奇特的‘调和’之力,以及那日聚星塔爆发出的、近乎‘混沌’的气息……天师府那些研究天道的老古董,恐怕会非常感兴趣。这对你而言,或许也是一场机缘。”

柳清风接过令牌,触手温润,似乎蕴含着某种精妙的机关阵法之力。他沉吟片刻,知道墨衍所言在理。留在青阳城,确实会连累天工坊,自身安全也难以保障。去龙虎山,虽是未知,却可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晚辈听从前辈安排。”柳清风拱手道。

“好。”墨衍露出欣慰之色,“你伤势未愈,不宜长途跋涉。我会安排天工坊最稳妥的路线和交通工具,并让周管事带一队精锐护卫,护送你们至龙虎山地界。你师弟章庆年,可随你同去。至于具体何时动身,待你伤势再好一些,我们详加筹划。”

又交谈片刻,墨衍留下一些调养所需的珍稀材料,便起身离去。

静室中再次恢复安静。柳清风摩挲着手中的“天工令”,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龙虎山,天师府……那将是又一个陌生的起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柳清风安心养伤。有顶级资源供给和自身努力,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经脉逐渐充盈,灵力恢复到三成左右,虽然距离巅峰还差得远,但已不影响正常行动和施展一些基本术法。神魂的创伤愈合较慢,但也不再时刻传来剧痛。星空玉牌依旧沉寂,但柳清风能感觉到,那深处的“火种”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壮大,玉牌本身似乎也在发生着某种潜移默化的、本质上的蜕变。

章庆年的修为在经历连番大战和青阳城的灵气滋养后,也巩固在了凝液中期,实战经验更是丰富了许多。

一个月后,柳清风自觉已具备长途跋涉的条件。与墨衍商议后,决定三日后启程。

出发前夜,墨衍再次来到柳清风的住处,除了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和给予丰厚的盘缠、丹药、符箓外,还带来了一卷用特殊兽皮制成的古老地图。

“这是‘山河社稷图’的残卷副本,虽不及真品万分之一,但标注了从中原到龙虎山一带的主要山川地势、灵脉走向、以及一些已知的隐秘路径和危险区域。”墨衍郑重地将地图交给柳清风,“此去路途遥远,虽尽量避开险地,但难保不会遇到意外。此图或可助你趋吉避凶。”

“多谢前辈厚赠。”柳清风感激道。

“不必谢我。”墨衍摆摆手,神色复杂,“此一去,前途未卜。‘镇渊司’势力盘根错节,其背后可能还有更可怕的阴影。龙虎山也非世外桃源,道门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你需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需提醒你。观星阁……与‘镇渊司’关系暧昧,对‘星坠之秘’和‘神女泪痕’更是志在必得。你身怀星辉之力,又与昆仑有莫大关联,恐怕早已进入他们的视线。龙虎山与观星阁素有往来,你到了那里,对观星阁的人,务必保持警惕,不可尽信。”

柳清风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晚辈记下了。”

三日后,清晨。

天工坊侧门,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布置了舒适座椅和简单防护阵法的特制马车已准备就绪。拉车的并非寻常马匹,而是两头经过驯化、耐力速度都极佳的“踏风兽”。周管事亲自带领八名修为精湛、经验丰富的破魔卫精锐,负责护送。这些护卫都换上了便装,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如同普通的商队护卫。

墨衍亲自送至门口,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用力拍了拍柳清风的肩膀:“保重。他日若需帮助,天工坊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前辈保重,再造之恩,晚辈永世不忘。”柳清风与章庆年深深一礼。

马车辚辚,驶离了尚未完全从战火中恢复的青阳城,沿着官道,向着东南方向,龙虎山所在的赣州地界,缓缓而去。

车厢内,柳清风闭目调息,手中握着那卷“山河社稷图”残卷。章庆年则好奇地打量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中既有对前路的不安,也有对未知的期待。

离开熟悉的北方,前往陌生的南方道门祖庭,一切又将重新开始。而暗处的敌人,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止活动。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心中的道,却越发清晰坚定。

无论遇到什么,他都将以手中之剑,心中之道,披荆斩棘,追寻真相,守护该守护的一切。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青阳城的轮廓,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青影。

新的征程,已然开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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