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淮水渡

车厢微微颠簸,踏风兽的蹄声富有节奏地敲打着官道。离了青阳城地界,沿途的景色逐渐由北方的雄浑苍凉,转向南方的温润葱茏。官道上往来的车马行人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青阳城大战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但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周管事经验老到,选择的路线尽量避开可能设有“镇渊司”暗哨或易受袭击的险要地段,多走商旅稠密、朝廷控制力较强的官道主干线。白日赶路,夜晚则入住沿途较大、信誉较好的城镇客栈,护卫们轮流值夜,警惕性极高。

如此走了七八日,一路平静,并未遇到预料中的截杀或麻烦。连周管事都有些意外:“‘镇渊司’这次退得倒是干净,沿途的耳目似乎也收敛了许多。”

柳清风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越是平静,可能意味着暗流越是汹涌。“镇渊司”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尤其是他展现了那种令他们忌惮的力量之后。要么是在酝酿更大规模的行动,要么……就是改变了策略,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车队抵达了“淮水渡”。这是南北交通的重要渡口,淮水在此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设有官渡。因战乱消息的影响,等待渡河的商旅百姓排起了长龙,人声鼎沸,夹杂着焦急的议论和孩童的哭闹。

周管事安排一名护卫前去打点,其余人则护卫着马车,在远离人群的一处树荫下等候。柳清风掀开车帘,望向浑浊奔腾的淮水,以及对岸隐约可见的连绵丘陵。过了淮水,便算是真正进入了南方地界。

等待间隙,章庆年闲不住,跳下马车,在不远处的小摊上买些干粮和水果。柳清风则在车内闭目养神,心神却时刻关注着周围。他能感觉到,渡口附近,有几道若有若无、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他们的车队。不像是“镇渊司”那种阴冷邪异的气息,倒更像是……官府的探子?或者某些地头蛇势力的眼线?

就在这时,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穿着杂乱但气息彪悍的汉子,簇拥着几个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的年轻人,强行挤开排队的人群,朝着渡船走去。为首一个锦衣青年,手持马鞭,不耐烦地呵斥着挡路的百姓。

“是‘黑水帮’的人!”旁边有等候的商贩低声惊呼,“还有‘聚义庄’的少庄主!他们怎么也来这里了?看样子是要强行渡河啊!”

“黑水帮”是淮水一带势力颇大的江湖帮派,亦正亦邪。“聚义庄”则是附近有名的地方豪强,与官府关系密切。这两家凑在一起,难怪如此跋扈。

官渡的管事似乎认得他们,脸上堆起笑容,正要上前招呼,那锦衣青年(聚义庄少庄主)却看也不看,径直朝着渡口旁一艘刚刚靠岸、看起来最为宽敞坚固的官船走去,口中喝道:“这船,本少爷包了!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正在船上准备下船的乘客和船工顿时一阵慌乱。几个船工试图解释这是官船,需按次序摆渡,却被黑水帮的汉子粗暴地推开。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周管事眉头一皱,对柳清风低声道:“柳公子,看样子要起冲突。我们是否避一避?”

柳清风略一沉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此行以隐秘安全为重。正要点头,目光却忽然落在官船上,一名正被黑水帮汉子推搡着、踉跄后退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篓,似乎是个游方郎中。他被推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跌入水中,却身形巧妙地一转,如同风中柳絮般,稳稳站定,看似狼狈,实则毫发无伤。

更让柳清风心中一动的是,这老道身上,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平和的灵气波动,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修士都不同,透着一种……草木自然的生机与道法自然的韵味?而且,这老道看似慌乱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淡然。

绝非寻常游方郎中!

就在柳清风观察之际,那聚义庄少庄主见官船管事还在犹豫,更是恼怒,马鞭一指:“还愣着干什么?耽搁了本少爷去‘栖霞观’拜见玄诚真人的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栖霞观?玄诚真人?柳清风心中一动。栖霞观是龙虎山天师府在江淮一带的重要下院,观主玄诚真人道法高深,在南方修行界颇有名望。这聚义庄少庄主去栖霞观,莫非也是修行中人?或是去求取什么?

“少庄主息怒,息怒。”官渡管事显然不敢得罪聚义庄和黑水帮,赔着笑脸,“只是这船刚靠岸,还需清点……”

“清点什么!滚开!”少庄主身后一名黑水帮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不耐烦地一把将管事推开,便要带人强行登船。

船上的乘客大多是普通百姓和商旅,见此阵势,敢怒不敢言,纷纷躲避。只有那青袍老道,依旧站在原地,慢悠悠地整理着被扯歪的药篓,仿佛对周围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喂!老东西,挡道了!滚开!”那壮汉见老道不动,伸手便要去抓他衣领。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老道衣衫的刹那——

老道忽然抬起头,看了壮汉一眼。

没有怒喝,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就是那平淡无波的一眼,却让那气势汹汹的壮汉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猛地僵住,脸上横肉抽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惊惧?仿佛在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看到了什么令他灵魂战栗的东西。

“这位施主,火气太旺,于肝不利。”老道慢吞吞地说道,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渡河而已,何必强求?先来后到,自有规矩。贫道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推搡。”

说着,他微微侧身,让开了登船的跳板,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给一个问路人让路。

那壮汉僵在原地,额头竟渗出细密的冷汗,抓向老道的手也讪讪地收了回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只觉那壮汉突然胆怯,有些莫名其妙。但落在柳清风这等灵觉敏锐的修士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那老道看似平常的一眼和一句话,实则蕴含了一种极高明的、直指人心的“真言”之力,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引动对方心神破绽的“道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

这老道,修为深不可测!而且,其道法路数,似乎与龙虎山正一脉有些渊源,却又有所不同,更加返璞归真,贴近自然。

聚义庄少庄主也察觉到了手下的异样,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忽然,渡口另一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数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皆穿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气息凝练,正是栖霞观的道士!

为首一名中年道士,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如电。他勒住马匹,目光一扫场中情形,尤其在看到那青袍老道时,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看向聚义庄少庄主,沉声道:“少庄主,玄诚师叔正在观中等候,何故在此耽搁?还望速速上船,莫要滋扰百姓。”

这中年道士显然身份不低,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聚义庄少庄主显然认得他,脸上倨傲之色收敛了几分,拱手道:“原来是明玉道长。并非晚辈滋事,只是这渡船……”

“渡船自有官家安排,按序而行便是。”明玉道长打断他,目光转向那官渡管事,“管事,安排船只,送少庄主过河。其余人等,照旧。”

“是,是!明玉道长!”管事如蒙大赦,连忙去安排。

聚义庄少庄主虽然不忿,但见栖霞观道士出面,也不敢再闹,狠狠瞪了那青袍老道和周围百姓一眼,带着黑水帮的人,悻悻然跟着管事走向另一艘稍小的船只。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明玉道长这才下马,走到那青袍老道面前,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晚辈栖霞观明玉,见过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淮水,有失远迎。方才之事,让前辈受惊了。”

这一下,不仅周围百姓惊讶,连柳清风和周管事都暗暗吃惊。明玉道长显然在栖霞观地位不低,竟然对这位看似落魄的游方老道如此恭敬?

青袍老道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笑容:“无妨,无妨。贫道云游至此,偶见淮水烟波,心有所感,便想渡河一观。倒是扰了贵观的清静。”

“前辈言重了。”明玉道长忙道,“师叔早闻前辈云游天下,精研草木丹道与自然之法,心向往之。不知前辈可否移驾栖霞观,让晚辈等略尽地主之谊,也聆听前辈教诲?”

这是直接开口邀请了。

青袍老道沉吟片刻,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渡口长长的队伍,笑道:“也好。贫道正有些关于‘淮水两岸草木灵气随节气流转’的疑问,或许可与玄诚道友探讨一番。那便叨扰了。”

明玉道长大喜:“前辈肯赏光,是栖霞观之幸!请!”他亲自引着老道,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更为宽敞舒适的船只,显然早有准备。

老道临走前,似乎无意间,朝着柳清风他们所在的马车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平淡,却仿佛穿透了车厢的遮挡,在柳清风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柳清风心中微凛,感觉那一眼,似乎将自己看了个通透,却又没有任何恶意或探查之意,如同清风拂过山岗,自然无比。

这老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与栖霞观,与龙虎山,又是什么关系?

“柳公子,那老道……”周管事也看出了不寻常,低声道。

“深不可测。”柳清风缓缓吐出四个字,“静观其变。我们先渡河。”

有了栖霞观道士的介入,渡河变得顺利了许多。柳清风他们的马车也被安排上了一艘较大的渡船,与那老道和明玉道长所在的船只错开。

淮水波涛,渡船悠悠。对岸的丘陵越来越清晰。

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江水和南方青翠的群山,柳清风心中思绪万千。青阳城的血战,墨衍坊主的嘱托,前路的未知,还有这淮水渡口偶遇的神秘老道……一切都像这奔腾的江水,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暗流汹涌,前途莫测。

而龙虎山,天师府,那个道门祖庭,又会以怎样的姿态,迎接他这个身怀秘密、麻烦缠身的不速之客呢?

渡船靠岸,踏上了南方的土地。空气更加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栖霞观的人马簇拥着那青袍老道,早已先行一步,消失在官道尽头。

周管事指挥着护卫们套好马车,辨明方向,继续朝着东南,龙虎山所在的赣州方向前行。

柳清风坐在车内,手中摩挲着那块沉寂的星空玉牌。玉牌依旧“平凡”,但他能感觉到,其内部那点星辉火种,在南方的湿润灵气滋养下,似乎活跃了一丝丝。

他闭上眼睛,不再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唯有坚定地走下去。

马车再次启程,载着希望与未知,驶向那片笼罩在云雾与传说之中的道家圣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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