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失
“哗啦——”
查尔坐在床上又翻了一页书，目前帐篷里没几个人了，除了一个护士会时不时回来给自己换吊瓶以外，她就没怎么见到别人了。
普利穆他们最近也不怎么来，距离他们最近一次来好像过了一周，据说因为要度过冰封区了，为了能够抓紧搞定，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很忙。
除了坐在帐篷里的。
有的时候除了护士，还会来一个气场完全不一样的女人，护士叫她“主任”，她会过来送一些药品，有的时候还会过来问查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之类的。
对了，查尔有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出去和别人说悄悄话，但是她所说的语言查尔听不懂。
但是从声音停出来她在和领队聊天，不知道在聊什么，但是根据语气判断，他们聊的挺开心的。
……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主任又一次过来准备把一支药剂打入查尔身体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那个，你之前出去聊了什么？”
查尔直勾勾的盯着她，眼一眨不眨的。
“咳，没什么。”
主任尴尬的咳了一声，继续调试药剂。
“那是什么语言？听不懂。”
“法语。”
“你们是什么关系？”
“问这么多干嘛？”
主任有点忍不住了，不耐烦的用有点冲的语气怼了一下查尔，但是一抬头又看见查尔依旧是一副“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罢休”的表情，眼睛不眨的盯着自己。
“咳，这下知道了吧？”
主任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左手的手套摘了，手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不就是夫妻嘛，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查尔面无表情的用平常的音量说了出来。
“不要这么大声！”
主任耳朵有点红，像是羞赧一样，有点大声的叫了一声。
“你才是大……声……的那……”
查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药效发作了，立马就感觉浑身无聊，而且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真是的，丑小鬼。”
主任这么说着，帮查尔把被子盖好了。
……
…………
“呼——”
风还在吹，但是他们现在心里更多的是马上就可以完工回去的喜悦，虽然冷还是一样的冷，冬天也没有过去，但是只要到了不冻区，他们也可以解放了。
“咔——”普利穆扶着铁锤站着伸了个懒腰，“别的不说，这个工作对腰真是一点也不好啊。”
话刚说完，一转头就看见一手撑着铁锤，一手捶腰的莱恩。
“……”
莱恩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了，没有回他，只是白了一眼，然后继续捶自己的背了。
还好有护目镜挡着，普利穆看不见，但是他也能猜到莱恩一脸嫌弃的表情。
还好他看不见，不然真的看的他那副很装的嘴脸，他可能会忍不住揍他一拳，当然，如果真这么做了，莱恩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打回来的。
而且以莱恩一打架就不手软的特点，他们最后肯定会拆身上都挂彩，然后和帐篷里的查尔面面相觑，最后又会被查尔以“呵……”的嘲讽笑容攻击。
这是他的猜想，但也几乎都对。
……
…………
休息的时间没有多久，他们继续开工破冰了。
“哗啦——”
冰层下的海面微微摇曳，透过冰层，好像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一闪而过。
“？”
普利穆楞了一下，下意识认为是海怪，紧张的握住了手里的锤头，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海怪不会再冬天出现，或者，不会再冰封的海面出现。
但是万一呢？
往周围看了一圈，发现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没看见，也可能是不在意。
算了，现在所有都在，就算是海怪，也可以解决掉的。
……
…………
“嗡——”
破冰船的钻头打穿冰层，只需要一点点缝隙，就会像多欧诺骨牌一样，一直蔓延到远方。
说明冰层已经越来越好破了，工作轻松了一些，倒也不错。
……
嗡——
破冰船依旧在海面航行。
“咔——”
“𠳐——”
“哗啦——”
破冰队依旧在老实破冰。
“哗啦……”
水下的黑影也在步步逼近。
……
“哗啦……”
……
“哗啦……”
……
“砰！”
巨大的黑影冲出冰面，巨大的撞击引起冰层的晃动，同时破开的地方又像是一个引线，连带着周围的冰层一同开裂。
这可比破冰船好使。
巨大的鲸鱼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重重的砸在冰面上。
从来没有听过的，一种空灵又震耳的声音从鱼身上传出来。
是它的叫声吗？
“咯吱——”
在鲸鱼身下的冰层逐渐开裂，感觉撑不住了。
“砰！”
果然，肚子下面的冰层开裂，掉了下去，沉入海底，但是别的部分还没有破，鲸鱼就这么卡在这里。
不管是普利穆还是莱恩，从来没有见过鲸鱼，所以也不知道现在鲸鱼的样子算不算的上“异化”，手里握着武器，小心靠近而不接触，犹豫要不要动手
鲸鱼的眼睛像是只有经历千年才会有，它是那样美丽又深邃。黑色的流线型身体，上面密密麻麻攀附着有点恶心的藤壶。巨大的鱼尾微微晃动，看起来很痛苦。
“破冰，把它弄下去。”
领队看了一眼，下达了这个命令。
……
近距离观察鲸鱼的表面，看起来是那么光滑，只可惜这么光滑的皮肤存在的不多，大多数都是藤壶，普利穆真的很像把这些东西都扣掉，但是光他一个人清理没用的，而且这也不是他的要紧事。
“咔嚓咔嚓——”
把鲸鱼身下的冰层一点点砸碎，不需要砸太度，因为鲸鱼本身的体重在那里，他们只需要帮一点，它会自己掉下来的。
“砰！”
鲸鱼摔到了海底，溅出的水花弄了普利穆和莱恩一身，当然，还有别人也是。
不过既然他们这么做了，说明这条鲸鱼还是没事的吧？
没想到在这样的海底，也会有未必感染的生物啊。
只是这样的生物能有多少呢？
对了，还不知道放走的这条鱼叫什么呢，要是查尔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算了，回头再问也不迟。
……
如果是别人可能回头就忘了，但是普利穆不会，莱恩也不会，不过莱恩不会和查尔聊这些就是了。
……
…………
查尔无聊的躺在床上，手里翻看着这本她已经看完三遍的书。
药效过了没多久，她就开始看书了，毕竟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她在这里躺着，别人却出去拼死拼活，说实话，查尔感觉不是滋味。
她可能脑子坏掉了吧，已经没办法毫无波澜的享受这种安宁了。
“……”
把书放到一边，转了一圈脑袋，看见周围没有别人，现在好像只有她一个病人了。
为什么？她的失温早就好了。
但是还是要听医生的话，既然不能出院……不对，出帐篷，自己在帐篷里走一走活动一圈总可以吧？毕竟她都躺了这么久了，有段时间连如厕也要靠护士帮忙，还好都是女生，不然查尔会尴尬死，不对，就算这样也很尴尬。
查尔扶着床，支起身子，慢慢坐起来，然后一只脚伸下去，够自己的鞋子，然后站起来。
“砰！”
她没有来得及站稳就结结实实的摔了下去。
？
查尔的膝盖砸在冰层上，非常痛，缓了一会，又支起身子，慢慢站起来，用腿发力……
不对，腿……
？
查尔浑身一楞，僵硬的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
只有一只腿在那里，右腿不见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右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没有了。
“……”
“……”
“哈……”
“哈哈……”
“开什么玩笑？”
……
查尔颤抖的伸出手，触摸那个残缺的部分。
没有，没有了……
什么时候？
对了，是那次捡围巾的时候。
是冰层的撞击直接截断了查尔的右腿。
当时有谁在来着？
莱恩，领队。
所以他们知道……
他们都知道，除了我……
难怪他们让自己“别乱动”；普利穆突然变得大惊小怪，异常体贴；医生总是给自己打药，让自己要么一直没有力气，要么一直睡觉……
不想让我知道吗？
但是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呵……
……
“……”
查尔没有哭，是的，没哭。
也许是已经懵掉了，也可能是过度伤心，反而什么都哭不出来。
她抱着自己那个残缺的右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
…………
“查尔，我来看……你了。”
普利穆刚非常开心的拉开帐篷，想炫耀一下自己今天看到的东西来着，但是看到坐在地上的查尔的时候声音立马变小了。
他立马冲过去，蹲下来，想要扶查尔起来到床上坐着，但是手楞在空中，犹豫要不要动手。
因为很明显她的情绪不太对啊。
因为她发现了啊，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吧？原本健全的自己突然少了一条腿之类的，这样和废了有什么区别？
其实他在一开始就想告诉查尔的，但是不管是领队还是莱恩都告诉自己先等她身体状态好一点再说，可是等她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又很忙了，一有了和查尔分开的时间，有了思考的时间，就突然失去了告诉她的勇气了。
他去当那个告诉她悲剧的人吗？当那个摧毁查尔情绪的人吗？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
“查尔……”
普利穆的手楞在空中，看见查尔一动不动，安静到吓人的样子优点犹豫，小声的叫了她一句。
“……”查尔幽幽的转过头，像灰尘一样的眼睛里此时像死水一样，“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查尔……我……”如鲠在喉，刚准备说出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对不起……”
“对不起？呵……”查尔嗤笑了一声，但是看起来却比哭还难看，“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她确实生气，生气他们的隐瞒，生气自己的迟钝……
但是说到底，她最生气的还是自己没有可以生气的人。
别人又到底有什么错呢？
她很痛苦，又很愤怒，可惜这些情绪完全没有可以合理宣泄的地方。
“查尔，我先扶你上去……”
普利穆选择性无视了查尔的异常，先拉着查尔把她弄到床上去。
说实话，他第一次抱女生，完全没有经验，所以他其实是以一个会让查尔很难受的姿势把她弄上去的——就是抱着腰把人抬上去。
但是他一点也没有害羞什么的，因为这完全不一样啊。
也许是因为她是查尔，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是……需要照顾的……残疾人。
不过，他也是第一次切身实际的感受到，查尔原来这么轻，感觉没怎么吃饭一样，也对，这里的食物本来就少。
……
“……”
普利穆就这么低着头站在查尔床边，看起来就好像做错了事，准备被训话的孩子一样。
但是，查尔没有说他，这才是最难受的。
普利穆伸手想拍拍查尔的背安慰她，最后还是收手了——他能安慰什么？断腿的人又不是他。
轻叹了一口气，无意间看见站在帐篷口的莱恩。
他们好像对视了一眼，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需要说明，莱恩已经能猜到了。
他就站在这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能阻止。
他本是最有能力避免的……
但就像他避免不了母亲的死亡，也避免不了查尔悲剧。
也许英雄的剧本不适合他。
……
…………
所以，最后普利穆还是忘记告诉查尔鱼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