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
呼——
飞吹过海面,带起一阵风浪,黑色的海水击打着船身,泛起一阵白沫。
查尔趴在窗户边看着海面发呆,好像能看见一两个海鸟飞过,听不到它们的叫声。
陆地是什么样的?感觉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感觉像梦一样。
距离考核还有一天,她本应该继续去学校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也没有什么意义吧,她没有去。
安德烈对此没说什么——可能他当时也是这么干的吧。
“你不去学校?”路过的莱恩低头整理腰带的时候看到查尔在发呆,随意的问了一句。
“嗯。”
“这是最后一天?”
“嗯。”
“我知道了——给我递杯水。”
查尔随手把水杯用手背推过去,水杯一路滑到莱恩身前,他也刚好接住了,一饮而尽。
“走了。”
“嗯。”
……
没过多久她从身后听到了“咔嚓”声。
可能是莱恩出门了。
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直到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查尔透过反光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回头看他。
“小查。”
“……”
“新的义肢到了。”
“嗯。”
“我帮你装上吧。”
“嗯。”
最后他们还是在查尔的房间里呆着的,房间是反锁的,而且还做了防偷听的准备。
查尔坐在床上,他蹲下来,轻轻把义肢对准,耐心接好,又一点点调试。
“起身试一下。”
查尔起身的时候,他下意识扶了查尔的手,而她也下意识握住了。
嗯……
感觉比之前的那个轻了好多,而且走路的声音变小了好多,应该是在末尾做了静音。
这么精细的义肢,他到底是怎么弄到的?就算猎鱼队有特权,也不至于这样吧?
毕竟真该有的结果是在自己断腿的那一刻,就立马被抛弃了。
但是自己还在这,可能是安德烈心软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是说实话,教官都是很理性的人,一般不会做这种有点感性的事。
那就只有是父亲了。
他肯定有什么秘密,但是自己不知道。
又是这样。
……
父亲蹲下来,轻轻调整了一下,确保完美无误后,向查尔解释了一下这个义肢的穿戴方法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后,空气就又变沉默了。
“你没有去学校?”
“一般这个时候,教官都会觉得去学校没有意义。”
“我记得我当时去了。”
“你不是‘一 般 的教官’。”查尔把最后的几个字说重了一点,他很聪明,能听出来她的意思。
“你的怨气很重。”他顿了顿,看了看查尔的眼睛,又轻轻别过头,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轻轻拍了一下旁边的位置。
“……”
床又塌陷下去一点。
……
他的手交叠在一起,眼神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坐在他的旁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她也把手交叠在腿上,时不时轻轻摸一下义肢,看起来她比较好奇义肢的构造。
他们的膝盖放松的靠在一起,但是谁也没有说话。
“蕾妮去哪里了?”
“下层工作。”
“什么工作?”
“你很关心她?”
“……”查尔顿了一下,轻轻撇了一眼他,还有点无语——他又在转移话题,但是直接点破他可能会索性不装了,完全不说话,所以要顺着他说,“嗯,感觉她让我感觉很熟悉,而且很安心。”
“是嘛……”他的眼神动了动,交叠的手换了个位置,“你刚刚说‘熟悉’?”
“嗯。”查尔盯着父亲的眼睛看——哪怕他不在看自己。
“可能,是因为长得像吧。”过了一会,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什么像?”
“你的母亲。”
“……”
查尔愣愣的看着他,他的眼睛也平静的看着自己,他的眼睛此刻没有往日的犀利,只有疲惫,还有放松。
他的眼角有一些细密的皱纹,平时这些东西大多被他的疤给掩盖掉了。
现在凑近一看,才能注意到这些。
“母亲?”查尔有点生涩的说出这个词,这个对她而言非常陌生的词。
对啊,她的世界里只有父亲,那母亲哪里去了?
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关于母亲的记忆?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母亲离家早,要么死的早。
可是不管那种都会因为时间过短而导致无法对查尔产生太大的影响而让她回对一个和“母亲”相似的人产生安心感。
而且是“安心”,不是别的什么。
说明不是因为父母有矛盾然后离婚之类的,至少说明查尔和母亲的关系不差。
以上是查尔的猜想。
事实也是如此。
“你的母亲死于肺结核,那个时候你还太小了,可能没什么记忆了。”他这么说着,看着查尔的眼睛。
“嗯……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也回看着他,想要透过眼睛看出来他此时的情绪。
“聪明,很安静,而且很有魅力的人。”他这么说着。
“她很漂亮吗?”
“她有红棕色的头发,像湖水一样幽绿又充满雾气的眼睛,所以——应该是很美的。”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
他形容母亲的第一个词,是聪明。
最后是美丽。
“是嘛……那和蕾妮教官是很像。”
“不,不一样,她不一样。”
是“蕾妮”不一样,还是“母亲”不一样。
显然,他这样自私的人,显然是后者。
“……”查尔捕捉到了父亲眼睛的闪烁——他好像有点激动了,但是也依旧是那么平静,看起来不过一瞬。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一次画展上。”
“你喜欢绘画吗?”
“心存向往,但是我只能欣赏,并不擅长艺术。”
“但是母亲在那里,她喜欢这些东西?”
“嗯,几乎每一种。”
父亲说,母亲她擅长的不只是绘画,还有雕刻,写作,音乐……几乎每一种她都十分擅长。
而且,她是艺术学院的学生。
说明,她有足够优异的学识,足够好的家境,足够爱她的家人。
“可能是对同一幅画感兴趣,所以有共同的话题,我也很意外能遇到这么有才能的女士,所以也忍不住多聊了一会。”
可能是第一次的约定,他们总是会在画展见面,到后面是别的会展,到最后,他们不需要有提前的约定,好像心有灵犀一样,知道对方回去那个会展,也会一起去那个会展。
而且,不需要特别说明,到了地方,不用特别去找就知道对方在哪里——他们都知道对方喜欢什么的东西,知道哪个展品会吸引对方。
“一开始,我们只是彼此欣赏而已。”
后来,他们的约定地方变得宽泛,聊的话题也不只是艺术。
母亲会和他聊学校里的事,父亲也会和她分享自己做了什么事。
但是,这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父亲也是在一次无意间看到母亲画作落款的时候才知道她的名字的。
伊芙。
很美的名字,确实和本人的气质一样。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但是还是聊了很多。
父亲会教她一些为人处世方面的经验,而母亲也会告诉他感受旁人情绪而做出相应行为的方法。
父亲会根据母亲话中的逻辑和反应来判断对方的想法,而母亲可以根据父亲的微表情和小细节以及她强大的感知力感受到父亲的情绪而判断出他是否说谎,是否有隐瞒。
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人,猜测对方的同时,也知道对方在观察自己。
但不得不说,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确实促进了彼此。
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
我知道你骗了我。
我也知道你在利用我。
我知道你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也知道你接下来的行动。
……
他们维持着这样微妙而又平衡的关系好久。
到后面,父亲会很自然的到母亲那里为她送一束玫瑰,而母亲也会很自然的为他送一副画像。
他们有时也会出去看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
去看一场两个人都觉得无聊的话剧。
在雨天躲进电话亭,或者在雨小的时候来一场无需邀约的,没有伴乐的华尔兹。
父亲当时已经毕业了,而且已经开始创业了。
母亲还没有。
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父亲请客。
但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在母亲希望继续去深造的时候父亲也很高兴。
他也喜欢她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继续发展。
何况,他也确实喜欢她的画。
……
“你很绅士啊。”
“这是基本的礼貌,小查。”
“我知道。”
“对女士有耐心是基本的礼仪,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大多数人做不到。”
“所以,她才会被我吸引吧。”
“很自信啊。”
“因为我也被她吸引啊。”
“所以你了解母亲的心情。”
“嗯。”
……
…………
窗外的海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又一圈。
他们到底要落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