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湖边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突兀的、不合时宜的音乐声打破了。那是一首轻快活泼的童谣,通过高保真音响系统在整个街区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冰冷的银针,刺入这片绝望的死地。音乐的源头,是不远处一栋亮着温暖灯光的白色别墅,别墅的庭院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旋转木马,此刻正随着音乐缓缓转动,上面空无一人,显得诡异而凄凉。)
(那栋别墅从外观上看,是整个“黄金摇篮”里最正常、最具有“家庭”气息的地方。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甚至能看到一个房间的墙上贴着卡通动物的壁纸。然而,那循环播放的、过于欢快的童谣,却像是一层伪装得拙劣的糖衣,包裹着某种正在内部腐烂发臭的东西,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
(易安的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他似乎对这种刻意维持的“正常”比之前那些赤裸裸的崩溃更感兴趣。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带领着林静和苏晴,如同三个误入伊甸园的鬼魂,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那片柔软的草坪,向着那扇透出温暖光芒的落地窗走去。)
(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他们看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家庭场景。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晚餐,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和一个身着优雅长裙的女人正微笑着,将一块切好的牛排喂到他们中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嘴里。男孩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和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王子。一切都像是幸福家庭的广告宣传画,完美得毫无瑕疵。)
(但苏晴的胃又开始抽搐了。她看到了男人在微笑时,眼角无法抑制的抽动;看到了女人温柔地抚摸男孩头发时,指尖那难以察觉的、神经质的颤抖。他们都在笑,但那笑容却像是一副沉重的面具,挂在脸上,摇摇欲坠。而那个小男孩,尽管嘴里咀嚼着昂贵的食物,眼中却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快乐,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恐惧与困惑。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仿佛在观察两只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撕碎的野兽。)
易安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了苏晴的耳朵里。他像是剧院里最投入的观众,向前微微倾身,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对身边的两人说道:“最精美的瓷器,摔碎时才最动听。你们看,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秘密,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他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比谁能坚持得更久,谁能在那个孩子面前,将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刻。这是一种多么细腻、多么优雅的酷刑啊。”
(就在易安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静那双灰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别墅内部。没有任何征兆,餐桌上方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灯光突然从温暖的橘黄色,变成了冰冷的、如同手术室无影灯般的惨白色。光线之下,男人和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而可怖,皮肤下的每一丝肌肉纹理都清晰可见。同时,墙壁上的智能家庭中枢屏幕自动亮起,开始无声地滚动播放女主人与另一个男人的亲密照片,以及男主人挪用公司资金的银行流水记录。一切都暴露在这冰冷的光线之下,无所遁形。)
(那个小男孩终于无法承受这无声的压迫,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嘴里的食物吐在了洁白的餐巾上。这哭声仿佛一个信号,男人和女人脸上那最后的、脆弱的伪装也随之崩塌了。男人猛地将手中的银质刀叉砸在盘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女人,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而女人则一把抱住哭泣的孩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丈夫,又惊恐地看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的证据,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个完美的家庭,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