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竹亭 28.夜窗叩雨
掌心掐出紫痕,茯苓盯着案头燃尽的安神香,蜡泪堆成个歪斜的"囚"字。
窗纸透进的月光割在她脊梁上,把影子劈成两截——半截似乎浸着青龙潭的冷,半截仿佛沾着杨一叹的血。
五脏六腑疼的像是被针扎出血珠一般,她痴傻地留着泪。
她想问天地为何如此无情,为何从不怜惜自己,为何从不让自己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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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踹开杨府西窗时,雨点子正砸在杨一叹案头未干的画上。
他慌忙起身,墨笔在扇纸上拖出长痕。
杨一叹:"怎么淋成这样?"
杨一叹抓过软巾要给她擦脸,却见茯苓直挺挺杵在雨帘里。
湿透的额发下,那双总含讥诮的眼此刻冷得像淬过冰。
茯苓:"折了多少寿数?"
茯苓的指甲抠进窗框木刺里,血珠子混着雨水往下淌。
她盯着他新添几缕的白发——前日见面时还没有这般多。
杨一叹手里的软巾掉进在地上,他眼神闪躲。
杨一叹:"王权兄同你说了?"
茯苓:"我要听你说!"
茯苓突然抓起案头镇纸砸过去,青玉擦着他耳尖撞碎屏风。
杨一叹:"三百年。"
杨一叹突然开口。
雨声骤停的刹那,茯苓踉跄着撞翻矮凳。
他伸手要扶,却被她挥开的掌风扇得偏过头去。
茯苓:"你疯了是不是!"
茯苓揪住他前襟,湿透的布料下摸到未愈的刀口。
茯苓:"我这条贱命值当你耗三百载?"
杨一叹忽然握住她发抖的手,掌心滚烫。
杨一叹:"那日碧落城,你灵台碎的我连一点生气都感觉不到。"
他指尖点在她突突跳的腕脉。
杨一叹:"如今这里跳得比淮水汛期的鱼还欢实,值当得很。"
茯苓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砸。
茯苓:"谁要你充圣人!我宁可在碧落城尸骨无存,也不要你拿命换......"
杨一叹:"我要!"
杨一叹突然低吼,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雀。
茯苓被他拽进怀里时,后腰撞上案角也顾不上疼——这人怀抱烫得吓人。
茯苓:"松开!"
她捶他的胸口,摸到层层绷带下的伤口。
茯苓:"你以为我会感激?我只会恨你自作主张!"
杨一叹:"恨着也好。"
杨一叹:"总比躺在碧落城冷着强。"
茯苓突然咬住他肩膀,血腥味冲进喉咙。
杨一叹闷哼着收紧臂弯,任她撕咬捶打,直到她哭脱了要靠他抱着。
茯苓:"傻子......"
她还在无声抽噎。
茯苓:"三百年的阳寿,能看多少场铸剑大赏,能救多少剑灵......"
杨一叹:"那些剑灵不稀罕我救。"
杨一叹蹲下身,拿袖口给她擦泪水。
杨一叹:"我瞧着顺眼的就你这一个,还差点没留住。"
雨又下了起来。
茯苓盯着他肩头渗血的牙印,忽然想起记忆里这具身躯被黑雾吞噬的模样。
她哆嗦着摸他脖颈跳动的青筋,热的,活的,眼前突然模糊成片。
茯苓:"你图什么啊......"
杨一叹:"图你骂人时中气足。"
杨一叹突然笑出声。
杨一叹:"图你砸我窗子手劲大,我要你活得像个人,有痛有笑有脾气。"
铜壶滴漏敲了三更。
茯苓的湿衣在地砖上洇出水痕,杨一叹的绷带渗血染红半边衣襟。
两人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困兽,却在这满地狼藉里头一回触到真心。
茯苓:"往后不准瞒我。"
杨一叹:"成。"
茯苓:"折寿的法子不准再用。"
杨一叹:"听你的。"
茯苓:"我要死了你就赶紧跑。"
杨一叹:"......这个不成。"
茯苓抓起碎瓷片抵住喉咙,杨一叹直接用手掌去握。
血顺着两人指缝往下滴,混着雨水泥灰,倒比那些星轨卦象更鲜亮。
茯苓:"你跑不跑?"
杨一叹:"你死我陪葬。"
杨一叹眼都不眨。
杨一叹:"反正寿数早捆在你命绳上,黄泉路搭个伴正好。"
茯苓突然泄了气。
碎瓷片"当啷"落地,她额头抵着他血糊糊的掌心。
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茯苓:"杨一叹,你真是个疯子......"
杨一叹:"可不是。"
他拿没受伤的手给她拢头发。
杨一叹:"遇见你之后才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