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师姐我想你
暮春的风卷着道观檐角的铜铃响，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带起几缕道袍的衣袂翻飞。魏武道观的山门虚掩着，门楣上的漆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像老者脸上刻满的岁月沟壑。
宋黎灵跟着裴灵兰跨进门槛时，还在揉着自己的眉心。方才在游乐场里那场混乱的追逐，到现在还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只通体漆黑的小老鼠被她用一道刚摸索出来的道家法诀困在掌心，此刻正蔫头耷脑地缩成一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裴道长，这道观看着倒有些年头了。”宋黎灵抬眼打量着四周，庭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桠虬曲，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树下摆着两个石凳，石凳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像是许久没人来过。
裴灵兰没应声，只是脚步不停，领着她往正殿走去。她的背影颀长挺拔，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穿在身上，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飘逸，可宋黎灵总觉得，这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走到正殿门口，裴灵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清隽的眉眼，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情绪很复杂，有探究，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宋姑娘。”裴灵兰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你……可记得自己的前世？”
宋黎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她摊了摊手，掌心的小老鼠趁机动了动爪子，又被她轻轻一捏，老实了下去。“裴道长说笑了，我连自己这辈子的前十八年都过得糊里糊涂，哪里还能记得什么前世。”她的语气很淡，可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黯然，“我出生的时候，我娘就没了，我爹身子一直不好，在我十岁那年，也撒手人寰了。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
裴灵兰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是我唐突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黎灵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只是……你长得太像我师姐了，像得让我有时候会恍惚，以为她又回来了。”
“你师姐？”宋黎灵挑了挑眉，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啊……”裴灵兰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她是个很厉害的人，道法精深，性子却很温柔，对我很好很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她早就不在了，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宋黎灵沉默了，她能听出裴灵兰语气里的痛惜，那种失去至亲之人的滋味，她太懂了。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
“那么，你相信三生有幸吗？”
宋黎灵和裴灵兰同时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旁，他身形俊朗，眉目温和，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风一吹，衣袂飘飘，竟有几分谪仙之姿。
是江锦明。
宋黎灵没想到他会跟来，她皱了皱眉，掌心的小老鼠似乎也认出了他，开始不安分地吱吱叫起来。“江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锦明缓步走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宋黎灵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路过此地，见宋姑娘跟着裴道长进了道观，便想着过来看看。”他笑了笑，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方才宋姑娘问起三生有幸，我便忍不住插了句话，唐突之处，还望宋姑娘莫怪。”
宋黎灵抿了抿唇，她看着江锦明，又看了看裴灵兰，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扬了扬下巴，掌心的小老鼠在阳光下露出了黑亮的皮毛。“信不信的，我不知道。”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但我知道，从在游乐场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天眼就开了。”
她顿了顿，指尖凝聚起一丝淡淡的灵气，那灵气萦绕在掌心，泛着微弱的白光。“这只小老鼠，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看着掌心瑟瑟发抖的小老鼠，“它是冲着你来的，对不对？能把它抓回来，也能证明，我是可以修炼道家法力的。”
裴灵兰的目光落在那丝白光上，她的眼神骤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怅惘，而是多了几分凝重，几分惊讶。她盯着宋黎灵的指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是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宋黎灵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宋黎灵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看来，你的天眼，也不是万能的。”裴灵兰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意，“至少，你看不出来，我们最新的修炼之法。”
宋黎灵的心猛地一跳，她皱起眉，下意识地运起天眼，想要看穿裴灵兰的底细。可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凝神聚气，眼前的裴灵兰还是那个身着道袍的清隽道长，没有任何异常。
这不对劲。
她的天眼自从开了之后，虽然还很稚嫩，但也能看穿一些妖魔鬼怪的伪装，可面对裴灵兰，她的天眼却像是失效了一样，一片模糊。
“你……你也是修炼之人？”宋黎灵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能感觉到，裴灵兰身上的气息很稳，稳得让她有些心慌，“为什么我的天眼对你……没有用？”
裴灵兰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阳光落在她的道袍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忽然，宋黎灵看到，裴灵兰的身体里，缓缓地走出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身着一袭浅粉色的罗裙，身姿窈窕，容颜清丽，她的眉眼和裴灵兰有几分相似，可气质却截然不同，裴灵兰是清冷的，而她，却是温婉的，像江南水乡的烟雨，带着几分柔媚。
女子走到裴灵兰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竟像是一对双生花，一模一样的身形，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韵味。
“我们是共身修炼。”女子开口，声音柔柔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我叫玉林香，是一只狐妖。”
宋黎灵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掌心的小老鼠吓得直接缩成了一团，连吱吱声都不敢发了。狐妖？她竟然是一只狐妖？而且，她和裴灵兰……共身修炼？
“共身修炼？”宋黎灵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眼前的两人，只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灵兰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和玉林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着一种奇异的和谐，“她附身在我身上，我们同生共死，同修同炼。”
玉林香轻轻一笑，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淡的粉色雾气，那雾气在空中盘旋，渐渐化作了一幅画面，像是一场幻术，在宋黎灵的眼前缓缓展开。
宋黎灵不由自主地被那画面吸引，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魏武道观，比现在要热闹得多，庭院里种满了桃花，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画面里，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道经，在他的身边，站着两个少女，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眉眼清隽，正是年少时的裴灵兰，另一个身着浅粉罗裙，容颜温婉，正是年少时的玉林香。
老道的声音温和，正在给她们讲解着道经上的字句，年少的裴灵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而年少的玉林香则是一脸的笑意，时不时地偷偷扯一下裴灵兰的道袍，惹得裴灵兰无奈地瞪她一眼，眼底却满是纵容。
画面一转，是后山的竹林，两个少女正在练剑，裴灵兰的剑法凌厉，像出鞘的利剑，而玉林香的剑法则是柔媚，像缠绕的藤蔓，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练累了，她们就坐在竹林里，分享着同一个油纸包的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
再后来，画面变得模糊起来，宋黎灵看到老道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他拉着裴灵兰和玉林香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又满是担忧。他说了些什么，宋黎灵听不清，只看到裴灵兰和玉林香都红了眼眶，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火海之中，那是魏武道观，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一切，桃花树被烧得焦黑，石凳被烧得开裂，裴灵兰和玉林香在火海里奔跑，玉林香的身上受了伤，鲜血染红了她的罗裙，裴灵兰紧紧地护着她，眼神里满是决绝。
“师父说，我们本是殊途，人妖殊途，难成正果。”玉林香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粉色的雾气渐渐散去，画面也随之消失，“可我们不信，我们想逆天而行，想永远在一起。”
裴灵兰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玉林香的手，两人的手指紧紧相扣，掌心相贴。“那场大火，毁了道观，也差点毁了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共身修炼之法，我附身于她，或者说，是她附身于我，从此，我们便成了一体。”
宋黎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紧紧相依的两人，看着她们眼底的坚定和温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了自己孤苦伶仃的半生，想起了游乐场里那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想起了自己掌心那丝微弱的灵气，想起了裴灵兰说的，她像极了她的师姐。
原来，这世间的缘分，真的如此奇妙。
江锦明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折扇垂在身侧，眉眼温和，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宋黎灵掌心的小老鼠终于安静了下来，它缩在宋黎灵的掌心里，小脑袋耷拉着，像是认命了一样。
风又吹了起来，檐角的铜铃再次响起，清脆的铃声回荡在道观的庭院里，带着几分悠远，几分苍凉。
宋黎灵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裴灵兰和玉林香，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也多了几分坚定。“不管是人是妖，能遇到彼此，能相守相依，都是一件幸事。”她笑了笑，掌心的灵气散去，小老鼠趁机溜到了地上，却没有跑远，只是蹲在一旁，警惕地看着众人，“或许，这就是你们的三生有幸。”
裴灵兰和玉林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笑意。她们松开紧握的手，并肩站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是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光。
“宋姑娘说得对。”裴灵兰的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暖意，“能遇到彼此，能走到今天，便是最大的幸事。”
玉林香点了点头，她看向宋黎灵，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宋姑娘，你的天眼，是怎么开的？你的道法，又是跟谁学的？”
宋黎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就是在游乐场见到江公子的那一刻，忽然就开了，至于道法……我哪里有什么师父，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她的话音刚落，江锦明忽然笑了，他走上前，折扇轻轻一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么说来，宋姑娘的天赋，倒是比我们这些苦修多年的人，还要高上几分。”
宋黎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江公子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敢跟你们比。”
裴灵兰看着他们斗嘴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染红了半边天。“时候不早了，宋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在道观里住下吧。”她顿了顿，补充道，“正好，你也可以跟我们学学道法，你的天赋很好，若是有人指点，进步会很快的。”
宋黎灵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正愁自己的道法无人指点，只能瞎琢磨，裴灵兰的提议，简直是雪中送炭。“真的吗？那太好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多谢裴道长，多谢玉姑娘！”
玉林香笑靥如花，她拉着宋黎灵的手，掌心温暖：“不用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锦明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晚霞绚烂，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
或许，这道观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檐角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关于三生有幸，关于相守相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