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隐藏
初冬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过青冥山的山道,枯败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响,卷起的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带着点刺骨的凉。权御景红拢了拢身上的绯色狐裘,狐裘的毛边蓬松柔软,衬得她那张明艳的脸愈发白皙,一双眸子却如浸了寒星的潭水,深邃得望不见底。她立在山道的岔路口,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枯枝,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那里隐约可见飞檐翘角,青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正是魏武观的方向。
“我们应该出来转一转了,走吧。”权御景红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她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少女。
裴灵兰连忙跟上两步,身上的素色道袍沾了些雪沫,衬得她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愈发清秀。她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剑穗上系着的八卦吊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依赖:“师父,去哪里转?我陪你一起。”
权御景红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落在裴灵兰眼里,却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裴灵兰发间沾着的雪粒,指尖微凉的触感让裴灵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去道观。”权御景红的声音轻了些,目光再次投向那山巅的飞檐,“你的师姐,投胎到了那里。”
“师姐?”裴灵兰愣了愣,脚步顿在原地。她跟着权御景红修行不过三年,只听师父偶尔提起过,自己入门之前,师父还收过一个弟子,只是那弟子福薄,修行未满便堕了轮回,至于投胎去了何处,师父从未细说。她看着权御景红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是狐妖……能进去吗?”
这话问得实在大胆。
普天之下的道观,皆是道门清修之地,供奉着三清祖师,悬挂着镇妖符箓,别说狐妖这种天生带了妖气的精怪,便是寻常的山精野怪,靠近半步都会被道观的浩然正气灼伤,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裴灵兰跟着权御景红修行,自然知道师父的真身——二十八天罡狐之一,生来便带着天罡正气,与那些汲汲营营的妖物不同,可即便如此,道观终究是道门圣地,岂是妖能随意踏足的?
权御景红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惊飞了枝头栖息的几只寒鸦。她转过身,抬手揉了揉裴灵兰的头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普通的妖,自然是进不去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自己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玉佩呈墨色,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二十八星宿图案,凑近了看,能隐约看见玉佩里流转着淡淡的金光。那是她的本命玉佩,也是她身为二十八天罡狐的凭证。
“可是我,是二十八天罡狐。”权御景红的声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佛像神像,我都可以正常出现,他们,管不了我。”
裴灵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的好奇却更甚了。她听说过二十八天罡狐的传说,说是上古时期,天地间诞生了二十八只灵狐,它们吸纳了二十八星宿的灵气,生来便与天道相合,既非妖,亦非仙,游离于三界之外,不受任何规则束缚。只是这传说太过缥缈,她以前只当是师父哄她的话,如今听师父这般说,才知道原来传说是真的。
“走吧。”权御景红率先迈步,绯色的狐裘在雪地里划过一道艳丽的弧线,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裴灵兰连忙跟上,脚下的山道崎岖不平,积雪覆盖了路面,走起来格外费劲。她看着师父的背影,脚步轻快得像是走在平地上,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师父的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登上了山巅。魏武观的全貌,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道观规模不算大,却建得极为精巧。青瓦红墙,飞檐翘角,山门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魏武观”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凛然正气。山门前的石阶上,扫得干干净净,只有零星的雪沫子沾在缝隙里。道观的大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与山间的风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权御景红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虚掩的山门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裴灵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她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手心微微出汗。虽然师父说没事,可她一想到这是道门圣地,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发怵。
就在这时,那虚掩的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发间插着一根桃木簪,眉眼弯弯,笑容格外明媚。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见权御景红和裴灵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上前,声音清脆如莺啼:“朋友,进来拜拜吗?今日观里有斋饭,管饱的。”
这少女便是宋黎灵,是魏武观观主的亲传弟子,也是这观里最活泼的一个。她平日里最喜欢在山门前晃悠,遇见上山的香客,便热情地招呼他们进来拜拜,一来二去,倒是攒下了不少人缘。
权御景红看着宋黎灵,目光微微一凝。
眼前的少女,眉眼之间,竟与她当年那弟子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挑,带着一股灵动的劲儿,像极了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师父”的小丫头。
她的心头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裴灵兰却没注意到师父的异样,她看着宋黎灵,有些拘谨地笑了笑:“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宋黎灵眨了眨眼睛,目光在权御景红和裴灵兰身上打了个转。她注意到权御景红身上的绯色狐裘,料子极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又看了看裴灵兰身上的素色道袍,心里不由得有些好奇,“不知两位要找何人?我们观里的弟子,我都认得。”
权御景红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波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我找的人,名叫阿瑶。”
阿瑶,便是她当年那弟子的名字。
宋黎灵闻言,却皱起了眉头,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我们观里,没有叫阿瑶的弟子。”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便是香客,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权御景红却不意外。她知道,阿瑶堕入轮回之后,前世的记忆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她,只是宋黎灵,是魏武观的弟子,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修行的小狐妖了。
“无妨。”权御景红的声音轻了些,目光越过宋黎灵,看向道观里面,“我们进去拜一拜,也好沾沾这观里的灵气。”
“好呀好呀!”宋黎灵立刻笑了起来,热情地侧身引路,“快请进!我们观里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可灵验了!好多香客来拜过之后,都心想事成了呢!”
她说着,便推开了山门,引着两人往里走。
裴灵兰跟在权御景红身后,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她偷偷抬眼,打量着道观里的景象。只见道观的庭院里,种着几棵古松,枝干遒劲,覆着一层薄雪,显得格外苍劲。庭院中央,立着一尊真武大帝的铜像,身披铠甲,手持宝剑,威风凛凛。铜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诵经声越来越清晰了,是从大殿里传出来的。几个穿着道袍的道士,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经书,低声诵读着。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宋黎灵引着两人走到大殿门口,笑着说道:“两位请便,我去后厨看看斋饭好了没有。”她说着,便拎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去。
权御景红站在大殿门口,目光落在那些诵经的道士身上。他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浩然正气,若是寻常的妖物,靠近半步都会觉得浑身刺痛,可权御景红却丝毫没有感觉。她身上的天罡正气,与这道观的浩然正气,竟是隐隐相合。
裴灵兰也感觉到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道袍,竟然也变得温热起来,像是有一股暖流,从脚底缓缓升起,流遍全身。她不由得看向权御景红,眼里满是震惊。
权御景红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放心,有我在,没事的。”
裴灵兰点点头,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跟着权御景红,缓步走进大殿。
大殿里,供奉着真武大帝的神像,神像高达三丈,身披金甲,面容威严,让人望而生畏。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香炉里的青烟,缭绕着向上飘去,在神像的头顶凝聚成一团淡淡的云气。
权御景红走到供桌前,停下脚步。她看着真武大帝的神像,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的畏惧。她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三炷香,指尖轻轻一捻,那香便自行燃了起来,燃起的青烟,竟是淡金色的。
旁边一个正在诵经的老道,无意间瞥见这一幕,不由得愣了一下,手里的经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人燃香,能燃出淡金色的青烟。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只有那些与天道相合的圣人,或是身怀大功德之人,才能有此异象。
老道忍不住抬眼,看向权御景红。只见这女子身着绯色狐裘,容貌绝世,气质出尘,站在神像前,竟与那威严的真武大帝神像,隐隐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他心里不由得暗暗称奇,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权御景红却没理会老道的目光。她双手捧着那三炷香,对着真武大帝的神像,深深鞠了一躬。
她不是来拜神的。
她是来看看,阿瑶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香火缭绕中,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素色的衣裳,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地喊着“师父”。那时候的阿瑶,天真烂漫,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总爱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她还记得,阿瑶最喜欢吃她做的桂花糕,每次做了桂花糕,阿瑶都会吃得一脸满足,然后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说要永远跟着她。
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阿瑶的修行天赋极高,却偏偏福薄。那年天劫降临,阿瑶的修为尚未大成,根本无法抵挡。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阿瑶,却还是晚了一步。阿瑶的魂魄,终究还是堕入了轮回,投胎转世,成了如今的宋黎灵。
权御景红将香插进香炉里,指尖微微颤抖。
“师父,你怎么了?”裴灵兰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上前一步,小声问道。
权御景红摇摇头,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过身,看向裴灵兰,勉强笑了笑:“没事。”
就在这时,宋黎灵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碗斋饭,香气扑鼻。她笑着走到两人面前,将托盘递了过来:“斋饭好了,两位尝尝吧!这是我们观里自己种的青菜,可好吃了!”
权御景红看着宋黎灵,目光落在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上。这双眼睛,像极了阿瑶。
她接过一碗斋饭,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青菜的味道清甜爽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她看着宋黎灵,轻声问道:“你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宋黎灵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开心呀!观里的师父们都对我很好,师兄师姐们也很照顾我,每天诵经修行,虽然有些枯燥,但是很充实。”她说着,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我师父说,我天生与道有缘,以后一定能修成正果。”
权御景红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深了些。
那就好。
过得开心,就好。
她当年拼尽全力,护住阿瑶的一缕魂魄,让她投胎转世,不就是希望她这一世,能过得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吗?如今看来,她的心愿,算是达成了。
裴灵兰也拿起一碗斋饭,吃得津津有味。她看着宋黎灵,好奇地问道:“宋师姐,你在这里修行多久了?”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啦!”宋黎灵眨了眨眼睛,“我爹娘早年上山烧香,遇见了山洪,是我师父救了他们。后来他们生下我,便把我送到观里,拜我师父为师,希望我能修得一身好本事,以后能造福百姓。”
裴灵兰听得入了迷,不由得赞叹道:“宋师姐,你好厉害!”
宋黎灵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道:“厉害什么呀!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对了,两位还没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裴灵兰,这是我的师父,权御景红。”裴灵兰连忙说道。
“权御景红?”宋黎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一亮,“这个名字真好听!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权御景红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人坐在大殿的门槛上,一边吃着斋饭,一边聊着天。宋黎灵叽叽喳喳地说着观里的趣事,裴灵兰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权御景红则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宋黎灵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温柔。
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香炉里的青烟,依旧缭绕着向上飘去,与窗外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柱。
这一刻,道观里没有妖,没有仙,只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在冬日的阳光下,聊着天,吃着斋饭,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宋黎灵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来:“哎呀,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给师父们送斋饭呢!”她看着权御景红和裴灵兰,笑着说道,“两位要是不嫌弃,今晚可以住在观里,我们观里有客房。”
权御景红摇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不了,我们还要下山。”她看着宋黎灵,目光里满是欣慰,“以后,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这一世的缘法。”
宋黎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觉得,眼前这个名叫权御景红的女子,虽然看起来有些清冷,但是人却很好。她笑着说道:“两位以后有空,一定要常来玩呀!我给你们做斋饭吃!”
“好。”权御景红轻轻应了一声。
她知道,自己以后,或许不会再来了。
阿瑶这一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师父,新的朋友,她不该再去打扰。就让那段过往,永远埋藏在心底吧。
她转过身,对着裴灵兰说道:“我们走了。”
裴灵兰点点头,站起身,对着宋黎灵挥了挥手:“宋师姐,再见!”
“再见!”宋黎灵也挥了挥手,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道观的门外。
权御景红和裴灵兰,沿着山道,缓缓下山。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碎雪粒子依旧在风里飞舞,却不再觉得刺骨。裴灵兰看着师父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师父,师姐这一世,过得很好,对不对?”
权御景红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嗯,很好。”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晚霞。晚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她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叫阿瑶的小丫头,正站在晚霞里,对着她挥手,笑着说:“师父,我走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权御景红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去。绯色的狐裘,在晚霞的映照下,愈发艳丽,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这寂静的山道。
裴灵兰跟在她身后,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
师父这一趟上山,不是为了打扰师姐的生活,只是为了看看,师姐这一世,过得好不好。
原来,妖的情,也可以这般深沉,这般温柔。
风,依旧在吹。
山道两旁的茅草,簌簌作响。
权御景红的声音,随着风,轻轻飘了过来,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