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精细的幻想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盛夏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宋黎灵指尖攥着的那枚银质狐狸吊坠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吊坠上錾刻的纹路蜿蜒如狐尾,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堪堪压下了她喉间翻涌的酸涩。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藤椅上的男人,江锦明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夹夹起一枚碧螺春,沸水注入白瓷盖碗的瞬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俊朗的眉眼。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辈子她化形未稳,不慎用狐爪抓伤的,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清晰得像是昨日才落下的印记。
“悲伤归悲伤,”宋黎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杯盏里舒展的茶叶,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是锦明,你仍然会和上辈子一样对我好吧?”
江锦明抬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漾着细碎的光,像是揉碎了的星子。他放下茶夹,伸手越过茶几,轻轻覆上她攥着吊坠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熨帖得她心头一暖。
“当然。”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从来都没有变过,灵灵。”
宋黎灵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别过头,看向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与上辈子的光景重叠。
上辈子,她是青丘一只修行不足五百年的赤狐,贪玩溜下山,却误入猎人设下的陷阱,腿骨被铁夹夹得粉碎,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草。是江锦明路过,小心翼翼地掰开铁夹,抱着她去了镇上的医馆,用最好的金疮药替她包扎,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小院,悉心照料。
那时的他,还是个眉眼清隽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每日除了读书,便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着她啃食他特意买来的烧鸡,眉眼弯弯。他从不嫌她满身狐臊,也从不问她为何能听懂人话,只是在她伤愈后,摸着她油光水滑的皮毛,轻声说:“灵灵,若是你能化形,便做我的妻子吧。”
后来,她真的化形了,一袭红衣,眉眼如画,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满心的欢喜。他们在小院里拜了天地,没有三媒六聘,没有高朋满座,只有一对红烛,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
可惜好景不长,青丘长老得知她私自与凡人通婚,勃然大怒,亲自下山捉拿她。江锦明为了护她,被长老一掌打在心口,魂飞魄散。她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长老罚她剔去半数修为,困在青丘锁妖塔百年。百年间,她靠着对江锦明的执念度日,一遍遍回忆着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掌心的温度。百年期满,她踏出锁妖塔的第一件事,便是循着他的轮回气息,来到了这人间。
兜兜转转,她竟真的找到了他。
只是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温润的书生,而是成了商界赫赫有名的江氏集团总裁,身边簇拥着无数莺莺燕燕,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眸,却依旧和上辈子一样,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看来你知道后,也放开了很多。”江锦明的声音拉回了宋黎灵的思绪,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红绳,那红绳是上辈子他亲手为她系上的,她说过,戴上了,便一辈子都不摘。
宋黎灵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眼底还氤氲着水汽,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嗯,知道你也记得上辈子的事,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不过,当时你不听话的话,我仍然可以把你变回原形,这就是唯一的好处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笑声便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戏谑:“这个提议不错,把他变回狐狸,正好可以养在院子里,逗逗乐子。”
宋黎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火红色连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长发如瀑,眉眼艳丽,嘴角噙着一抹张扬的笑意,正是权御景红。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各异的人,有男有女,眉眼间都带着相似的灵动之气,显然都是同族的狐妖。
江锦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权御景红笑道:“御景红,你还是这么爱打趣人。”
权御景红走到茶几旁,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饮尽,才挑眉看向宋黎灵,问道:“二妹呢?怎么没见她跟你一起过来?”
宋黎灵刚要开口,便被身边一个穿着素雅白裙的女子抢先答道:“二姐去研究其他人了,说是要摸清那些凡人的底细,免得他们对灵灵不利。”说话的是权御景雅,她性子温婉,最是细心。
“还有三姐,”一个穿着粉色短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开口,正是权御景婷,她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语气欢快,“三姐说是去旅游了,要走遍人间的名山大川,尝尝各地的美食呢。”
宋黎灵看着眼前这群兄弟姐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是青丘二十八灵狐中的幺妹,上面有二十七个哥哥姐姐,个个都护着她。上辈子她与江锦明的事,哥哥姐姐们虽有担忧,却从未真正反对过,只是在她被关入锁妖塔时,偷偷来看过她几次,给她带些人间的点心。
“你们的名字都一样吗?”宋黎灵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她知道他们都姓权御景,却从未深究过名字的含义。
权御景红放下茶杯,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是,不过只有末尾不一样。”她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叫权御景红,二妹是权御景雅,三妹权御景容,四妹权御景苏,五妹权御景婷,还有弟弟们,权御景脊、权御景领、权御景萍、权御景复、权御景康、权御景锦、权御景善……”
她一口气数了十二个名字,才停下脚步,笑着看向宋黎灵:“狐妖也是狐狸,一胎十二个,很正常的嘛。”
宋黎灵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惊叹道:“十二个?也太多了吧!”她上辈子是独生女,从未体会过有这么多兄弟姐妹的滋味,此刻只觉得新奇又羡慕。
权御景雅温柔地笑了笑,补充道:“我们这一辈,算上灵灵你,一共有二十八个呢,只是有些哥哥姐姐喜欢云游四方,常年不在青丘,所以你才没见过他们。”
宋黎灵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他们的眉眼间都带着狐妖特有的灵动与妩媚,却又各有各的风采。权御景红张扬热烈,权御景雅温婉娴静,权御景婷活泼可爱,权御景脊沉稳内敛……他们就像是一颗颗璀璨的星辰,汇聚在一起,照亮了她的世界。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银狐吊坠,又抬眼看向江锦明,他正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的笑意浓得化不开。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却变得柔和起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黎灵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得像是盛夏的阳光。她轻轻握住江锦明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像是跨越了生生世世的羁绊。
“没想到现在都2017年了,”她轻声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带着几分庆幸,“还有狐妖之类的。”
若是没有狐妖,她便不会存在;若是没有狐妖的轮回,她便不会再次遇见江锦明。
权御景红闻言,挑了挑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嫌我们这些狐妖老古董,跟不上时代了?”
宋黎灵连忙摇头,笑得眉眼弯弯:“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能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还能和你们在一起,和锦明在一起,真好。”
江锦明握紧了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啊,真好。”
权御景雅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权御景婷则是拉着权御景脊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想去的地方,语气里满是憧憬。权御景脊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耐心地听着,眼底满是宠溺。
权御景红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又温馨的画面,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她举起茶杯,对着江锦明和宋黎灵扬了扬:“来,敬我们灵灵和锦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众人齐声附和,举起茶杯,清脆的碰撞声在房间里响起,像是一曲动听的歌谣。
宋黎灵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倒映着她和江锦明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她知道,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一定会弥补回来。
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依旧,却不再聒噪,反而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2017年的盛夏,人间喧嚣,青丘的狐妖们,却在这凡尘俗世里,谱写着属于他们的,跨越轮回的爱恋与羁绊。
时光缓缓流淌,岁月安然无恙。
宋黎灵靠在江锦明的肩头,看着眼前的兄弟姐妹,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是要溢出来。
她知道,往后余生,有他,有他们,便足矣。
风吹过,带来了香樟树的清香,也带来了远方的蝉鸣,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轮回的,未完待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