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冰冷的真相

暮冬的风裹着碎雪,刮过青瓦飞檐的古巷,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朱漆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宋黎灵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才惊觉自己在这巷口站了许久,久到靴底都积了一层薄雪。

她望着巷尽头那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立着的人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闷得发慌。权御景苏就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落了雪,鬓角染着白,明明是挺拔的身形,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为什么?”宋黎灵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她往前走了两步,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三天,明明给我三天就够了,你偏要我硬撑着最后一日,做这最后一日的夫妻。权御景苏,你到底在怕什么?”

权御景苏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他看着宋黎灵,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种无力的挣扎。“灵灵,”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懂。”

“我是不懂!”宋黎灵猛地提高了音量,雪沫子随着她的话音溅起,“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困着我,不懂你为什么宁愿看着我难受,也不肯松口。我更不懂,关于我爹娘的事,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告诉我一句真话!”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权御景苏的心里。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是我不肯说,是不能说。”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好的。”

“最好?”宋黎灵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瞒着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堆虚无的猜测过日子,这就是最好?权御景苏,你太自私了!”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游安庆的身影出现在雪幕里。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短打,肩上扛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他走到两人身边,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宋黎灵,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权御景苏,轻轻叹了口气:“御景苏,你这又是何苦。”

权御景苏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安庆,你来了。”

“我再不来,怕是你要把这丫头逼疯了。”游安庆将布包放在地上,拍了拍上面的雪,“她想知道的事,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知道。”权御景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的情绪,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他低落得厉害,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失控。我留下灵灵,是想稳住他,也是想……想护着她。”

宋黎灵愣住了,她看着权御景苏,心头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他?你说的是谁?”

权御景苏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巷外的远山。雪雾缭绕的山峦,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土地。“灵灵,”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游安庆在这里,你可以选择跟他走。离开这里,离开我,离开所有的纷扰。”

宋黎灵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权御景苏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雪,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放你走。”权御景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跟着他,至少你能活得安稳。”

“安稳?”宋黎灵咬着唇,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没有真相的日子,怎么安稳?权御景苏,你告诉我,我爹娘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师父他从来不肯提起他们?为什么我每次问起,他都要避而不谈?”

她死死盯着权御景苏,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挖出那个埋藏了多年的真相。权御景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宋黎灵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倔强与脆弱,心头的防线,终于一寸寸崩塌。

“因为……因为你父亲说谎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宋黎灵的耳边炸开。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你说什么?”

“你母亲,当年是因为生你,难产去的。”权御景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父亲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因为生下你而没了性命。他抱着襁褓里的你,看着你母亲渐渐冰冷的脸,心里的痛,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宋黎灵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权御景苏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他看着你,就像看到了你母亲。你的眉眼,你的笑容,都像极了她。每看你一眼,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次,痛得喘不过气。后来,他把你送到师父身边,不是因为嫌弃你,是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撑不住。”

“那他……他后来呢?”宋黎灵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他送走你之后,无数次路过你住的地方。”权御景苏的眼底,也泛起了一层水光,“他就站在远处,看着你的身影,一站就是大半天。他觉得愧对你,愧对你母亲。他觉得,是他没护住你们母女。”

宋黎灵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误会了父亲。她以为父亲是嫌弃她,是厌恶她,却从来不知道,在那看似冷漠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锥心刺骨的过往。

游安庆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风雪越来越大,卷着宋黎灵的哭声,在古巷里久久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吱吱”声传来。宋黎灵哭着抬起头,看见一只灰毛老鼠,正从廊柱下钻出来,贼兮兮地盯着地上的布包。她愣了愣,哭声渐渐停了。

权御景苏也注意到了那只老鼠,他皱了皱眉,刚想抬脚把它赶走,却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冷静下来了吗?师娘。”

宋黎灵循声望去,只见江锦明正大步走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锦明?”宋黎灵擦干眼泪,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泪痕,“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怕是你要把这巷子哭塌了。”江锦明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哭天抢地的。”

宋黎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你管。”

江锦明笑了笑,转头看向权御景苏,挑了挑眉:“御景苏,你终于是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权御景苏没理他,只是看着宋黎灵,眼神复杂。

宋黎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江锦明,眼底满是疑惑:“锦明,我问你个事。”

“你说。”江锦明收起折扇,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以前……我俩的师父,是一对夫妻吗?”宋黎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些日子,她总是隐约觉得,师父和师娘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江锦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师娘,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师父娶的可不是你师父。”

“那他娶的是谁?”宋黎灵好奇地追问。

“我师父啊,娶的是一条美人鱼。”江锦明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那美人鱼美得很,就是性子太烈,而且……她好像不太懂人间的规矩,连名字都奇奇怪怪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宋黎灵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原来如此。”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听好了,既然是我从前师父的妻子,按照人间的叫法,女方该叫阿姨,男方……嗯,男方叫姑姑就不对了,得叫姑父才是。”

江锦明愣了愣,随即捧腹大笑:“师娘,你这叫法,也太有意思了!姑父?亏你想得出来!”

宋黎灵也笑了,笑声清脆,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驱散了漫天的风雪。权御景苏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游安庆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也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游安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他抬头看向权御景苏,语气急促地说道:“御景苏,你刚才说的那个‘他’,情绪不稳定……还有,你有没有想过,擒灵四相的人,会不会找上门来?”

权御景苏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看向游安庆,眼底闪过一丝惊色:“你不说我倒忘了,擒灵四相那帮老东西,最擅长的就是追踪。”

“何止是追踪。”游安庆的脸色凝重得厉害,“你想想,从南朝齐到现在,至少有两千年了吧?那帮老怪物,能活这么久,手段定然非同小可。他们要是盯上了灵灵,后果不堪设想。”

“两千年……”宋黎灵喃喃自语,心头猛地一紧。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擒灵四相,是世间最神秘的组织,他们以捕捉灵物为生,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权御景苏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不对劲。”他低声说道,“刚才我还看见巷口有两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怎么……怎么几分钟的功夫,就不见了?”

他话音刚落,游安庆也猛地转头看向巷口。空荡荡的巷口,除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两个叫卖的老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人呢?”游安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怎么几分钟就没了?”

权御景苏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可能是擒灵四相的人!灵灵,快跟我走!”

他说着,一把拉住宋黎灵的手腕,转身就往巷尾跑去。江锦明也反应过来,脸色一沉,紧跟在他们身后。游安庆扛起地上的布包,快步追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喊道:“御景苏,往哪边跑?”

“十公里外,有一家避风塘!”权御景苏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那里是我早年布下的据点,暂时可以藏身!”

风雪越来越大,四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幕之中。古巷里,只剩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只灰毛老鼠,蹲在廊柱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转身,钻进了黑暗的角落里,不见了踪影。

十公里外的避风塘,隐在一片密林之中。塘边的小木屋,门窗紧闭,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权御景苏推开木门,带着宋黎灵等人快步走了进去。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宋黎灵被炉火烤得浑身发热,她脱下披风,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转头看向权御景苏,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权御景苏走到炭火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擒灵四相的人,嗅觉比猎犬还灵。不过,这避风塘的阵法,是我当年请高人布下的,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宋黎灵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看着屋里的陈设,简单而古朴,桌椅板凳,都是用原木打造的,透着一股自然的气息。

“好了。”宋黎灵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权御景苏,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师父他,从来都不愿意提起我的爹娘?为什么他宁愿自己承受那份痛苦,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权御景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炉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因为他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他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他,会怨他。他更怕,你会因为这件事,而活在愧疚之中,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愧疚?”宋黎灵愣住了。

“是啊。”权御景苏点了点头,“他怕你会觉得,是你的出生,害死了你的母亲。他怕你会一辈子都活在自责里,抬不起头来。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他以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保护。”

宋黎灵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她问起爹娘,师父总是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灵灵乖,等你长大了,师父就告诉你。”可等她真的长大了,师父却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原来,师父的沉默里,藏着这么深沉的爱。

“那我父亲……他现在在哪里?”宋黎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权御景苏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就在这附近。这些年,他一直守着你,从未离开过。”

宋黎灵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你说什么?他就在这附近?”

权御景苏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宋黎灵拉到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木门。

江锦明和游安庆也瞬间戒备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炉火依旧跳动着,屋里的空气,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重。

风雪,还在继续。而那隐藏在暗处的危机,也正在悄然逼近。宋黎灵看着权御景苏挺拔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一次,他们怕是躲不过去了。而关于她爹娘的真相,关于擒灵四相的秘密,也即将在这场风雪之中,缓缓揭开神秘的面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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