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一步也不能退

雨丝斜斜地织着一张灰蒙蒙的网，将青石巷笼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宋黎灵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素色襦裙，指尖触到的布料带着沁人的凉，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点灼烫的疼。

她面前站着的人，是江锦明。

青竹骨的伞面微微倾斜，遮不住他眉眼间的清俊，也遮不住那一抹淡淡的愁绪。雨珠顺着伞沿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谁落在心底的泪。

宋黎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这巷子里的寂静，又像是怕惊扰了自己心底的那一点执念。她看着江锦明的眼睛，那双曾映过她笑靥、映过她狼狈、映过她所有欢喜与悲戚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盛着的情绪，复杂得让她不敢深究。

“这一次，你确定，你后悔碰到我吗？”

这句话，她在心里盘桓了无数遍。从她化为人形，跌跌撞撞地闯进他的世界开始；从她知晓自己是转世猫妖，身上背负着妖族的宿命开始；从她听说月老的情劫，是悬在妖族头顶的一把夺命刀开始。

她问过自己无数遍，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这般境地，她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走向他？答案是肯定的。可她不敢问他，怕听到那个让她心碎的答案。

直到方才，巷口传来两个妖族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月老的情劫，最是狠戾，专克我们妖族。但凡动了心的，最后都逃不过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不是嘛！听说那宋黎灵，就是转世的猫妖，偏偏和那江公子纠缠不清。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唉，可怜那江公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妖吧？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悔断肠了。”

宋黎灵的身子晃了晃，指尖的凉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转头看向江锦明，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的伞，替她挡住了漫天的雨丝。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她看不懂的温柔。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于是，她问出了那句话。

江锦明闻言，微微怔了怔，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他放下手中的伞，伸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雨珠，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听你们说的，月老会用情劫杀死你们妖。”宋黎灵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哽咽，“江锦明，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锦明打断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事的。”

三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落进了她的心底。

宋黎灵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以为，他会害怕，会退缩，会后悔遇见她这个妖。毕竟，人妖殊途，更何况，还有那要命的情劫。

“就算知道了我是妖，你也会义无反顾地找我吗？”她追问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不安，还有一丝绝望。

她怕，怕他只是一时的冲动；怕他只是不忍心伤害她；怕他终究会因为那情劫，离她而去。

江锦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恐惧与不安。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妖呢？

从第一次见到她，她跌跌撞撞地闯进他的书房，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猫薄荷的香气，他就知道，她不是寻常的女子。

从她受伤时，会不自觉地露出猫耳和尾巴；从她高兴时，会像一只小猫一样，蹭着他的手臂；从她难过时，会蜷缩在他的怀里，默默流泪。

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从未说破。

因为他知道，她怕。怕他嫌弃她，怕他害怕她，怕他离她而去。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守护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一点点地融入他的生活。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她不说，他们就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方才，听到那两个妖族的对话，他才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情劫的存在；原来，她一直都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连累他；原来，她心里藏了这么多的苦楚。

江锦明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像是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他低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宋黎灵，死了都无所谓吗？”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她的耳边。

宋黎灵的身子猛地一僵，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也烫醒了她心底的执念。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眼婆娑。

“江锦明……”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再次打断。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的坚定，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永远不会崩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本来就是你救了我。”

一句话，瞬间将她拉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落魄的书生，一心只读圣贤书，却屡试不第。他心灰意冷，独自一人来到郊外的破庙，想要了此残生。

就在他准备悬梁自尽的时候，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小猫的腿受了伤，正一瘸一拐地在地上挣扎着，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哀鸣。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白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小猫。小猫很乖，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用头蹭着他的手指。

他看着小猫腿上的伤口，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他撕下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替小猫包扎好伤口。

从那以后，他便和那只小猫相依为命。他给小猫取名叫“灵儿”，每天，他都会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食物分给小猫；每天，他都会对着小猫倾诉自己的心事。

小猫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一样，每次都会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用头蹭着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

渐渐地，他从绝望的深渊里走了出来。他开始重新振作，日夜苦读。

一年后，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他以为，他可以和灵儿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灵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正站在他的书房里，看着他，眉眼弯弯。

女子告诉他，她叫宋黎灵，是那只小猫化为人形的样子。

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原来，他早就把她刻进了心底。

宋黎灵靠在江锦明的怀里，眼泪越流越凶。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了他救她的场景，想起了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原来，他们的缘分，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江锦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低头，在她的耳边，再次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的坚定，足以撼动天地。

“为了你，怎么可能退后一步。”

一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

宋黎灵抬起头，看着他，泪眼婆娑，嘴角却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温度，听着他的心跳声。

雨还在下，雾还在飘，青石巷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温情。

宋黎灵知道，前路漫漫，还有那要命的情劫在等着他们。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有他在身边，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魂飞魄散，她也无怨无悔。

因为，她爱他。

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江锦明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怀里的女子，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无论那情劫有多么的可怕，他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他要和她一起，面对风风雨雨，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雨丝，依旧斜斜地织着。

青石巷里，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融为一体。

那情劫，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

宋黎灵靠在江锦明的怀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此生，不悔。

来世，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