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想回人间
暮春的风卷着几瓣早落的槐叶，掠过青石铺就的长巷时，带着几分人间烟火里的温软。可这风到了巷尾那座荒废的古镜斋，便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倏然折了方向，连带着檐角的铜铃，都只发出一声闷哑的轻颤，便再无动静。
权御景红倚在斋堂正中那面一人高的青铜古镜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镜面。镜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却掩不住镜沿上錾刻的缠枝莲纹，纹路深处似有流光暗转，像极了她眼底藏着的几分跃跃欲试。她生得一副极明艳的模样，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摇坠的流苏却凝着不动，与这古斋里凝滞的空气一般，透着几分非人的沉寂。
“我还是想到人间转一转。”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是玉石相击，打破了满室的静。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毕竟我没什么事情做啊。”
话音落时，身侧的阴影里便踱出一个青衫男子。男子眉目清隽，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符咒，走动时却不闻半点声响。他正是宇京天，修行了千年的蛇妖，性子向来沉稳，此刻闻言，却忍不住蹙了蹙眉，目光落在权御景红身上，带着几分无奈。
“你想去哪里看啊？”宇京天的声音温和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都说了情劫最是磨人，多少修行千年的妖，栽在这一关，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神魂俱灭，连自戕的都不在少数。你偏要往那是非窝里钻？”
他这话刚说完，角落里便传来一声轻咳。江锦明从一堆落满灰尘的古籍后站起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看上去倒像个落魄的书生，而非修行多年的道士。他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妖途纪闻》，指尖在“情劫”二字上轻轻点了点，眉头皱得比宇京天更紧。
“我们这里就安全了吗？”江锦明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目光扫过斋堂里的三人，最后落在宇京天身上，语气里满是疑虑，“宇京天，你说这里百分百安全，这话当真？”
宇京天闻言，抬眼看向他，眸光沉静如水：“除非修练修岔气了，走火入魔，引来了天道反噬，否则这镜中界，便是三界内外最安稳的一隅。”他顿了顿，指了指身旁那面青铜古镜，“这镜子是上古遗物，内蕴一方小世界，与世隔绝，天道规则都难以渗透。那些觊觎我们的妖魔鬼怪，或是降妖除魔的道士，根本找不到这里。”
江锦明似信非信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古籍放回原处，转身靠在书架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面古镜。镜面上的流光似乎更盛了些，隐隐约约能看到些模糊的人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镜子里钻出来一般。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惊惶和茫然的声音，突然从斋堂门口传来，打破了几人之间的对话。
“我靠！这修练到了什么地方？假的世界吗？”
这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又裹着浓浓的困惑。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现代校服的少年，正站在斋堂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本封面印着“高考冲刺秘籍”的书，脸上满是错愕，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清秀，额头上还沾着几滴汗珠，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狂奔。他身上的校服沾了些尘土，裤脚还破了个洞，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正是沈晨涵，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刚才正在自家书房里对着一本祖传的旧镜子打坐——说是打坐，其实不过是照着网上看来的法子，想试试能不能缓解一下高考前的压力。谁知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到了这么个陌生又古怪的地方。
江锦明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到少年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触到少年手腕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惊讶更甚了。
“这……这是纯粹的人类气息，没有半分妖力，也没有修道者的灵力。”江锦明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权御景红和宇京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么这个人类是什么运气啊？竟然能闯进这镜中界？”
权御景红闻言，缓步走到沈晨涵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几分妖物特有的审视，看得沈晨涵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算意外进来的。”权御景红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明艳的笑，那笑容却带着几分疏离的玩味，“你好啊？小家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晨涵手里的那本《高考冲刺秘籍》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轻笑道，“你这个是修练到了镜子里的世界了。”
“镜子里的世界？”沈晨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古色古香的陈设，还有眼前这几个穿着打扮都透着古怪的人，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明明就是在我家书房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里的茫然和恐慌也越来越浓。他本就是个普通的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误入了什么古装剧的片场。
权御景红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却没再说话。倒是江锦明走上前，拍了拍沈晨涵的肩膀，语气尽量温和：“姑娘你家在那啊？”
这话一出，沈晨涵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声道：“什么姑娘！我是男的！男的！”
江锦明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仔细打量了一番沈晨涵的样貌——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声音又细又亮，穿着宽松的校服，确实有些雌雄难辨。他干咳了一声，道：“抱歉抱歉，是我看走眼了。那你家在何处？我们也好想办法送你回去。”
权御景红听到“送你回去”这四个字，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她眸光微闪，飞快地转了个念头。人间？她的家在人间何处？若是说了，这少年定然会发现她并非人类——她的家，在那万妖聚集的青丘山，在那片人间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地方。
“心里想着完了，现在说这些，人间是找不到的，他会发现我是妖的。”权御景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斋堂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少女，正从一堆杂乱的旧物后站起身。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丽，气质温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焦虑。她正是宋黎灵，一只转世的猫妖，几日前意外闯入这镜中界，便一直被困在这里。
宋黎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扫过沈晨涵，又落在权御景红、宇京天和江锦明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你们打算让我在这里住多久啊？我要回人间找师父。”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她的师父是人间一位隐世的道长，待她如亲女，几日不见，她早已心急如焚。若不是这镜中界与世隔绝，灵力无法外泄，她早就想办法闯出去了。
沈晨涵听到宋黎灵的话，像是找到了同盟一般，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也要回去！我还要高考呢！要是一直待在这里，我爸妈肯定要急疯了！”
一时间，斋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宇京天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急切的少年少女，眉头又蹙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权御景红，见她垂着眉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看向江锦明，叹了口气：“这下倒是麻烦了。这镜中界，进来容易，出去难啊。”
江锦明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确实。这上古古镜的禁制，玄妙无比。若是强行破禁，轻则会被禁制反噬，重则神魂俱灭。我们几个能在这里安稳度日，全是靠着顺应镜内的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晨涵和宋黎灵身上，又道：“而且，这两个孩子都是意外闯入。沈晨涵是凡人，没有半点修为，宋黎灵虽是妖身，却转世不久，灵力微弱。想要送他们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权御景红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眼底的慌乱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她看了看宋黎灵，又看了看沈晨涵，轻声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这里住下吧。等我们找到破禁之法，再送你们回去。”
她这话虽是对着宋黎灵和沈晨涵说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宇京天和江锦明，像是在寻求他们的认同。
宇京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江锦明也叹了口气，道：“好在这镜中界物产还算丰富，不至于饿肚子。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窗外，眼神变得悠远，“只是这镜中界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只怕我们在这里待上一日，人间便已过了数日。你们的师父和父母，怕是早已急坏了。”
这话一出，宋黎灵的脸色更白了，眼圈微微泛红。沈晨涵更是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我还能赶上高考吗？我复习了那么久……”
权御景红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她走到宋黎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想办法送你们出去的。”
她又看向沈晨涵，笑了笑：“还有你，小家伙。高考而已，等你回去了，好好复习便是。说不定，这镜中界的经历，还能让你写出一篇满分作文呢。”
沈晨涵闻言，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紧张和焦虑，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宇京天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凝重也淡了些。他走到青铜古镜旁，指尖轻轻拂过镜面，沉声道：“这古镜的禁制，并非无解。只是需要找到它的阵眼。我记得古籍上记载过，上古古镜的阵眼，往往藏着一枚‘镜心石’。只要找到镜心石，便能操控古镜，自由出入镜中界。”
“镜心石？”江锦明眼睛一亮，“我倒是在那堆古籍里见过相关记载。只是这镜中界如此之大，镜心石又会藏在何处？”
权御景红闻言，眸光微动：“不管藏在何处，我们都要找到它。不仅是为了送这两个孩子回去，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镜中界里，做个与世隔绝的隐士吧？”
她这话，倒是说到了几人的心坎里。
宇京天点了点头：“好。从明日起，我们便分头行动，寻找镜心石的下落。”
江锦明也应声道：“我去整理那些古籍，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镜心石的线索。”
宋黎灵和沈晨涵对视一眼，也连忙道：“我们也帮忙！”
权御景红看着眼前这几个虽然身份各异，却有着共同目标的人，眼底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木窗。
窗外，竟有一片开得正盛的桃花林。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带着淡淡的清香，飘进了斋堂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几人的身上，温暖而柔和。
“没想到这镜中界，竟有如此美景。”沈晨涵看着窗外的桃花林，忍不住赞叹道。
宋黎灵也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连日来的焦虑，似乎也被这美景冲淡了不少。
权御景红看着窗外的桃花，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或许，这场意外的相遇，并非全是坏事。
她想起自己方才想要去人间闯荡的念头，忍不住轻笑出声。或许，不必急着去人间。这镜中界的日子，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只是，她并不知道，寻找镜心石的路途，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艰难。而这场镜中界的际遇，也将会改变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也染红了那片桃花林。古镜斋里，灯火渐起，映着几人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一场关于寻找与归途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