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情劫的原因
柴道煌踩着云絮的边缘,指尖捻碎一缕晃眼的金芒。九重天外的风刮得他道袍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眉峰间那点化不开的郁色。他垂眸望着下界翻涌的烟尘,那是天雷劈落之后留下的疮痍——焦黑的山岩断成两截,本该抽芽的春木化作焦炭,连溪涧里的游鱼都翻着白肚皮浮上来,顺着水流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天上的神仙,做事还是这般毛躁。”他低声嗤笑,声音被风卷着,散在浩渺的云气里。
身后传来衣袂擦过云絮的轻响,宋黎灵的身影从一片淡紫色的霞光里钻出来,她怀里还抱着一只翅膀被燎伤的灰雀,雀儿的羽毛焦黑了大半,正蔫蔫地啄着她指尖递过去的灵露。“柴先生,你又在这里看下界?”她走到柴道煌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眉头也皱了起来,“这雷劫……又劈错地方了?”
柴道煌点点头,指尖往下方虚虚一点。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落下去,拂过那片焦土。他能看见,几株被天雷余威波及的兰草正在悄然枯萎,那是山下药农种了三年的药引;还有一窝刚破壳的野兔,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成了雷火下的牺牲品。“那帮雷神,如今是越来越没分寸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妖祟作祟,本是该斩尽杀绝,可他们倒好,拿着雷鞭就乱打,管他是妖是民,是草是木,一概劈了再说。”
宋黎灵轻轻叹了口气,将怀里的灰雀放到云絮上,指尖凝起一道柔和的灵力,缓缓渡进雀儿的伤处。“前些日子,我在人间听闻,城西的张家庄被天雷劈了,说是有妖物盘踞,可最后查出来,不过是一头修行百年的老狐,想偷点庄里的鸡仔罢了。”她抬眸看向柴道煌,眼底带着几分无奈,“那老狐没成什么气候,顶多算个偷鸡贼,结果呢?整个张家庄的祠堂都被劈塌了,还伤了三个村民。”
“偷鸡贼?”柴道煌挑眉,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在雷神眼里,只要沾了个‘妖’字,就该挫骨扬灰。管你是偷鸡的狐,还是护林的鹿,一概都是‘孽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界那片狼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看来啊,那些妖物也学乖了。知道拿着雷乱打,误杀太大,倒不如……谈恋爱谈死,来得环保一些。”
“谈恋爱谈死?”宋黎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柴先生,你这是什么歪理?”
“歪理?这可是最省事的理。”柴道煌转过身,背着手踱了两步,道袍上绣着的流云纹在霞光里流转生辉,“你想啊,妖祟作乱,无非是为了修行,或是为了恩怨。若是能以情劫困之,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卸了修为,或是为情所困,再无心作恶,岂不是比天雷乱劈要好得多?至少,不会伤及这些无辜的花花草草,不会让那些稚子幼兽,平白遭了池鱼之殃。”
他这话虽是戏谑,却让宋黎灵的心头微微一动。她想起自己转世为人的这百年,想起那些因情爱纠葛而放弃修行的妖,想起那些为了守护一人而甘愿隐于市井的精怪。是啊,比起天雷地火的屠戮,这般“温和”的法子,确实少了许多血腥,少了许多误杀。
“环保……先生倒是会用人间的新词。”宋黎灵弯了弯唇角,伸手逗了逗脚边渐渐缓过劲来的灰雀。
柴道煌正要接话,忽然,一道极其暴躁的怒吼,隔着九重云霄,硬生生闯了进来。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怨气冲天的怒意,震得云絮都微微发颤。
“阎王殿!本王的阎王殿!”
“玉帝老儿!你到底是怎么管理那些雷神的!”
这声音太过响亮,连宋黎灵怀里的灰雀都吓得扑棱着翅膀,往她身后躲去。柴道煌的眉头挑得更高了,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哟,这不是秦广王吗?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莫不是……他的地府,也被天雷劈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沉沉的阴风卷着无数鬼火,“呼”地一下撞开了云层。为首的那尊神祇,面如黑炭,头戴七梁冠,身穿赭色蟒袍,正是执掌第一殿的秦广王。他身后跟着一群判官小鬼,个个面色铁青,手里还捧着一卷卷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竹简。
秦广王一看见柴道煌,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里的朝笏差点没戳到柴道煌的鼻子上。“柴道君!你评评理!”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指着下界的方向,“那些雷神!简直是无法无天!昨日一道天雷,劈歪了三里地,直接劈进了我阴山背后的养魂林!”
“养魂林?”柴道煌故作惊讶,“那不是你专门用来滋养新生魂魄的地方吗?里面种的可都是魂归草和往生花,最是经不起雷霆之力。”
“可不是吗!”秦广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手里的竹简被他攥得咯吱作响,“魂归草烧了大半,往生花更是一朵不剩!还有那些刚入地府的新生魂魄,本是要在养魂林里温养七日,才能转世投胎,结果呢?一道天雷下来,魂飞魄散了三百多个!三百多个啊!”
他说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从判官手里抢过一卷黄纸,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骂骂咧咧:“不行!本王要写投诉信!要把这状子递到凌霄宝殿去!玉帝老儿若是不给个说法,本王就带着十殿阎罗,一起辞官不干了!”
宋黎灵听得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见这位阎王殿的尊神,气得这般跳脚。她忍不住小声问道:“秦广王,那些雷神……为何会劈歪三里地?”
“为何?还不是因为学艺不精!”秦广王头也不抬地写着状纸,笔尖都快戳破黄纸了,“听说领头的那个雷神,是新上天的,毛手毛脚的,连雷鞭的力道都掌控不好。本来是要劈一只躲在阴山的千年蜈蚣精,结果呢?蜈蚣精没劈着,倒是把我的养魂林给劈了个稀巴烂!那蜈蚣精现在还在阴山背后躲着,笑得打滚呢!”
柴道煌听得乐不可支,背着手站在一旁,慢悠悠地说道:“依我看啊,你这投诉信,怕是没什么用。玉帝如今忙着整顿瑶池的蟠桃宴,哪里有功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鸡毛蒜皮?”秦广王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三百多个魂魄魂飞魄散!无数灵草被毁!这叫鸡毛蒜皮?”他将写好的状纸往怀里一揣,冷哼一声,“不行!本王咽不下这口气!这阎王的位置,谁爱坐谁坐!让那些雷神来做!看他们能不能管好这地府的一草一木,一魂一魄!”
说罢,他一甩袖子,带着那群判官小鬼,怒气冲冲地驾着阴风走了。那股子怨气,连天边的霞光都被染得黯淡了几分。
看着秦广王的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宋黎灵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位阎王,倒是个暴脾气。”
“他不是暴脾气,是真的心疼。”柴道煌的目光落回下界,语气里的戏谑淡了几分,“养魂林里的魂归草,三百年才开一次花,往生花更是要吸收千年的阴气才能长成。那些新生魂魄,若是没了魂归草的滋养,转世之后,多半会痴痴呆呆,心智不全。这般损失,可不是一句‘误伤’就能抹平的。”
宋黎灵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当年还是猫妖的时候,也曾受过天雷的波及。那时候,她不过是在山脚下偷喝了一口灵泉,就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尾巴,差点没把千年的修为给劈散了。现在想来,怕是那雷神,本是要劈山那头的一只虎妖,结果劈歪了,劈到了她的头上。
“雷神行事,向来如此鲁莽吗?”她轻声问道。
柴道煌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千年前的雷神,行事极有分寸,每一道天雷落下来,都精准无比,绝不会伤及无辜。只是近些年来,天界扩招,许多修行尚浅的神祇,都被提拔成了雷神。他们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半点慈悲之心,更不懂如何掌控雷霆之力。”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自言自语道:“对了,权御景红……那柄上古神剑,不是以凌厉的剑气闻名于世吗?怎么如今,改成攻击内心了?”
这话一出,宋黎灵也愣住了。
权御景红,乃是上古时期,由火神祝融亲手锻造的神剑。剑身长三尺七寸,剑身赤红如血,剑气凌厉无双,能劈开山岳,斩断江河。传说中,这柄剑最擅长的,就是以力破法,无论对方是什么修为,什么妖物,只要被它的剑气扫中,必然是筋脉尽断,形神俱灭。
可是,就在上个月,宋黎灵在人间听闻,有一位修行千年的蛇妖,被权御景红的剑气所伤,却没有形神俱灭,反而……变得疯疯癫癫,终日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无法自拔。当时她还以为是谣传,现在听柴道煌这么一说,倒像是真的了。
“先生,你也听说了?”宋黎灵问道。
柴道煌点了点头,走到云絮边缘,俯身捡起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那叶子边缘带着焦黑的痕迹,显然是被天雷的余威灼伤的。“不止听说,我还见过那柄剑的剑气。”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上月,我去昆仑山访友,恰好遇上一位天将,手持权御景红,追杀一只兔妖。那兔妖不过是偷了瑶池的一颗蟠桃,罪不至死。”
“那后来呢?”宋黎灵追问。
“后来?”柴道煌的指尖摩挲着那片落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天将一剑劈下去,剑气却没有斩向兔妖的肉身,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碎的流光,钻进了兔妖的眉心。那兔妖当场就愣住了,然后,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宋黎灵有些不解,“哭什么?”
“哭她的执念。”柴道煌缓缓道,“那兔妖修行千年,最大的执念,就是想化为人形,嫁给山下的一个书生。可惜那书生早已转世轮回,不知去了何方。权御景红的剑气,恰好勾起了她最深的执念,让她沉浸在那段早已逝去的情爱里,无法自拔。最后,那兔妖没有被杀死,却成了一个疯子,整日里抱着一块石头,喊着那书生的名字。”
宋黎灵听得心头一震。
攻击肉身,尚可抵挡,尚可疗伤。可攻击内心,勾起最深的执念与痛苦,让人生不如死……这比直接杀死对方,要残忍得多。
“为何……权御景红会变成这样?”她喃喃自语,“它本是一柄杀伐之剑,为何会生出这般……诡异的力量?”
柴道煌将那片焦黑的落叶轻轻一掷,叶子化作一道流光,飘向了下界的焦土。“或许,是锻造它的人,动了手脚。”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猜测,“祝融大神,向来慈悲为怀。当年他锻造这柄剑,本是为了斩妖除魔,守护苍生。可后来,他见这剑太过凌厉,伤及了太多无辜,便在剑身上,加了一道禁制。”
“禁制?”
“嗯。”柴道煌点头,“一道‘锁魂’的禁制。这禁制,平时不会显现,可一旦遇上那些罪不至死的妖物,或是心怀善念的精怪,剑气就会自动转化,不再攻击肉身,而是攻击内心,勾起他们的执念,让他们在痛苦中反省,在执念中顿悟。”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权御景红已经沉寂了千年,如今重现人间,生出些许变化,也是寻常。”
宋黎灵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霞光染红了大半个天空,也染红了下界的那片焦土。她忽然觉得,这天上的神仙,这人间的妖物,其实都一样。都在为了自己的执念,奔波劳碌,都在为了自己的修行,不择手段。
雷神拿着雷鞭乱打,是为了完成天界的任务;秦广王写投诉信,是为了守护地府的魂魄;权御景红改变了攻击的方式,是为了少造杀孽。就连那些作乱的妖祟,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修得正果。
“先生,”宋黎灵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若是有一天,我也被天雷劈中,你会救我吗?”
柴道煌转过头,看着她。少女的脸庞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猫瞳般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迷茫,几分忐忑。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
“傻丫头。”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天边的云絮,“有我在,那些雷神,伤不了你分毫。”
风,又吹了起来。云絮缓缓流动,带着淡淡的灵香。下界的焦土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嫩绿的新芽,在夕阳的余晖里,倔强地生长着。
秦广王的投诉信,最终有没有递到凌霄宝殿,没有人知道。那些雷神,依旧拿着雷鞭,在天上乱晃,时不时地,就会劈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天雷。权御景红,依旧在人间游走,斩妖除魔,只是它的剑气,再也没有伤及过一个无辜的魂魄。
而柴道煌和宋黎灵,依旧站在九重天外的云絮上,看着下界的悲欢离合,看着那些花开花落,看着那些缘起缘灭。
有时候,柴道煌会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谈恋爱谈死,比天雷乱劈,要环保一些。
他想,这话,或许也不全是戏谑。
毕竟,情爱之劫,虽伤人,却不伤天,不伤地,不伤那些无辜的花花草草,鸟兽虫鱼。
这般想来,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幕缓缓降临。天边升起了一弯新月,月光如水,洒在九重天外的云絮上,也洒在宋黎灵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今夜,没有天雷。
今夜,星河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