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改情劫
檐角的冰棱还凝着半寸剔透,檐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碎了满院的寂静。
涂家的竹篱院门被人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风尘气的女子立在门口,青丝如瀑,用一支赤金流苏簪挽着,身上是一袭石榴红的织锦长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间,裙角翻飞,露出一双云纹软缎靴。她眉眼含笑,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狐族特有的妩媚,却又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
“好久不见了,我的小侄子们。”
女子的声音清悦,像山涧的泉水叮咚,落在院子里,惊得正蹲在石桌旁擦拭药罐的涂玉颖猛地抬起头。他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惊喜,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三姨?”
权御景红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她刚炼完一炉清心丹,指尖还沾着丹砂的痕迹,看到门口的女子,素来淡漠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快步走上前,拱手作揖:“三姨,您怎么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权御景雅、权御景容、权御景苏等一众姐妹,还有权御景婷、权御景脊、权御景领、权御景萍,以及权御景复、权御景康、权御景锦,她们闻声聚到院子里,看着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欣喜。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十位的亲妹妹,狐族中赫赫有名的权御景善。她自百年前外出云游,处理狐族与各方妖族的纠葛,便极少回涂家,算起来,竟是有两百年未曾相见了。
冰灵欲兰也从内室走出来,她素来喜静,此刻脸上也带着笑意,身后跟着冰灵欲青、冰灵欲丰、冰灵欲芝、冰灵欲蒙、冰灵欲奈、冰灵欲礼、冰灵欲芳、冰灵欲秋、冰灵欲贝、冰灵欲华、冰灵欲艾十一位姐妹。她们十二人簇拥着走过来,冰灵欲兰轻声道:“三姨,你从哪里过来的?我们都两百年没见面了。”她的声音轻柔,像春日里的柳絮,拂过人心头。
而站在她们身后,被一众晚辈围在中间的,是一位鬓边簪着白梅、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子,正是权御景善的亲姐姐,也是权御景红等十位狐妖与冰灵欲兰等十二位狐妖共同的母亲——玉面公主玉面黎灵。她含笑看着风尘仆仆的妹妹,眼神里满是疼惜,却并未先开口,只等着晚辈们与她叙旧。
权御景善笑着摆摆手,迈着莲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中的腊梅树,扫过石桌上摆着的药草,扫过一张张既熟悉又添了几分岁月痕迹的脸庞,最后落在涂玉颖身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看来,你是最想我的小侄子了。”
涂玉颖脸颊微红,连忙点头,转身跑进屋里,一边跑一边喊:“三姨快坐,我去给您沏茶!”他是权御景善的三哥家的孩子,论起辈分,是这院子里最亲的小辈之一,旁边站着的涂玉兰,是他的妹妹,排行第四,此刻也跟着笑盈盈地看着权御景善,眉眼弯弯。
权御景善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权御景红等人,笑道:“我到这里是处理一下事情,顺便来看看你们。”她顿了顿,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道,“人都到齐了?”
“都齐了,三姨。”权御景锦上前一步,笑着答道,“焰外婆还在里屋照看那只刚捡来的橘猫呢。”
正说着,里屋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位满头银发却面色红润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眉眼间带着狐族特有的风情,正是这群狐妖晚辈们共同的外婆——焰逆仙。她看到权御景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着道:“景善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权御景善连忙上前,搀扶住焰逆仙的胳膊,语气恭敬又亲昵:“外婆,劳您记挂,路上一切都好。”她伸手探了探焰逆仙的脉门,一股温和的妖力探进去,片刻后才松了口气,“外婆的妖力愈发醇厚了,孙女儿就放心了。”
焰逆仙拍了拍她的手,笑着嗔道:“就你嘴甜。”
玉面黎灵这才走上前,握住妹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叹了口气:“瘦了,在外头没少吃苦吧?”
权御景善摇摇头,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我这是历练,不算吃苦。”
不多时,涂玉颖端着一壶热茶出来,身后跟着涂玉兰,两人给权御景善、玉面黎灵、焰逆仙,还有一众长辈们都倒了茶。茶香袅袅,氤氲了满院的空气,腊梅的冷香混着茶香,沁人心脾。
权御景善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涂玉颖身上,忽然问道:“玉颖,你前些日子是不是渡了一次雷劫?”
涂玉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向权御景善,眼里满是震惊:“三姨,您怎么知道?”
权御景善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了几分:“狐族的血脉是相通的,你渡雷劫时,妖气动荡,我在千里之外都能感应到。只是,我感应到的雷劫之力微弱,反倒有一股浓郁的情劫之气,这是怎么回事?”
涂玉颖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他放下茶杯,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不甘,几分悲凉:“我差点就死了……没想到老天竟然把雷劫换了,用情劫来对付我们。”
“什么?”权御景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们让月老来杀死我们的心?”她站起身,踱步到腊梅树旁,伸手握住一枝腊梅,力道之大,竟将那枝腊梅生生折断,“好一个天道,好一个月老!我狐族子弟,追求自己的心意,何错之有?”
焰逆仙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景善,别冲动,天道的规矩,不是我们能轻易撼动的。”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沧桑,“当年我渡情劫时,比他还要凶险几分呢。”
权御景善转头看向焰逆仙,眼中满是心疼:“外婆,您受罪了。”
玉面黎灵也蹙着眉,看着涂玉颖,轻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情劫最磨人,可渡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权御景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玉面黎灵,忽然问道:“姐姐,你的夫君呢?”
玉面黎灵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笑意,淡淡道:“又一次投胎了。他是人类,寿命短暂,百年一轮回,早已不记得我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知道,玉面黎灵与她的凡人夫君相恋千年,夫君一次次投胎,她便一次次守着,看着他从懵懂稚童长成翩翩少年,再到白发苍苍,却始终无法与他相守一生。这份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权御景善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冰灵欲兰等十二位侄女,目光温和:“大侄女,你们也快了。”
冰灵欲兰等十二人闻言,身子皆是微微一颤,冰灵欲兰抬起头,看向权御景善,眼里满是迷茫。她们都知道,狐族修炼到一定境界,便要渡情劫,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无人能免。
权御景善走上前,一一握住她们的手,轻声道:“听三姨一句话,无论人类给你的伤心有多少,都不能背离自己的善良。那个,才是最初的自己。”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狐族,素来重情,可情字伤人,却也炼心。只要守住本心,无论情劫有多苦,都能渡过去。”
冰灵欲兰等人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泪。她们知道,三姨说的是对的,守住善良,便是守住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一直沉默的权御景红忽然开口,她抬起头,看向权御景善,眼里满是困惑,“为什么天道容不下我们妖族与凡人相恋?为什么要用情劫来折磨我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愤懑。不只是她,院子里的权御景雅、冰灵欲青等人,眼里也都带着同样的困惑。她们不明白,为什么真心相爱,却要遭受如此多的磨难。
权御景善看着她们,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天道无情,它只讲规矩,不讲人情。可我们妖族,却是有情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一众晚辈,又看向身旁的玉面黎灵和焰逆仙,语气坚定,“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我们守住本心,守住善良,就算是天道,也不能奈我们何。”
她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众人心中的迷茫。
涂玉颖抬起头,眼里的阴霾散去了几分,他看着权御景善,坚定地说道:“三姨,我明白了。就算情劫再苦,我也不会放弃。我会守住本心,守住我和他的感情。”
涂玉兰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我也是!”
权御景红、冰灵欲兰等人也纷纷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焰逆仙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晚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捋了捋鬓角的白发,笑道:“好,好啊!不愧是我焰逆仙的后人,有骨气!”
玉面黎灵也笑着点头,眼里满是骄傲。
权御景善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这条路注定不好走,可只要她们守住本心,就一定能走下去。
她伸手,将身边的晚辈们都揽进怀里,轻声道:“别怕,有三姨在,有你们的母亲和外婆在。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一家人,都会一起扛过去。”
院外的风依旧吹着,檐下的铜铃依旧叮当作响。可这一次,满院的寂静,却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填满。
腊梅树上的花苞,似乎又绽开了几分,散发出淡淡的冷香。
而那远道而来的狐姨,正用她的臂膀,为整个家族撑起了一片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涂玉颖和涂玉兰跑进厨房,准备做一桌丰盛的饭菜。权御景红等人也跟着帮忙,有的择菜,有的生火,有的洗菜,院子里一派热闹景象。
焰逆仙和玉面黎灵坐在石凳上,看着忙碌的晚辈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权御景善坐在她们身边,说着这些年在外的见闻,时而引得两人发笑,时而让两人蹙眉。
火光跳跃,映红了众人的脸庞。
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的庭院里,经久不散。
他们知道,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可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守住本心,守住善良,就一定能渡过所有的劫难,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毕竟,情字虽苦,却也甜。
毕竟,他们是狐族,是重情重义的狐族。
夜渐深,月色如水,洒满了人间。庭院里的腊梅,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冷香四溢,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