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修练禁区
檐角的冰棱融了半截,滴答滴答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江锦明蹲在廊下,手里摩挲着一只素烧瓷杯,杯沿沾着一点未干的酒渍。裴灵兰就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垂着,被风撩起一角,露出靴底沾着的苍耳子。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冷香漫了满院,却盖不住裴灵兰身上那股清冽的檀木气息——那是常年浸在符纸和香烛里才有的味道。
“裴灵兰,你怎么了?”江锦明终于忍不住开口,指尖在瓷杯上轻轻敲了敲,“自打前天在破庙里见过,你就跟在我屁股后头,今儿个更是追到我家门口来了。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感兴趣?”
裴灵兰抬眼,一双眸子清湛如秋水,望过来的时候,带着点道士特有的疏离,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她伸手,指尖掠过石桌上的酒壶,壶身尚有余温,是江锦明早上温着的米酒。“你不该问我怎么了,该问问你自己,”她声音清淡,像檐角滴落的冰水,“人和妖同修,你就不怕遭天谴?”
江锦明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放下瓷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院墙外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院子里愈发安静。“天谴?”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江锦明活了二十三年,打小就被师父丢在山里,跟着老猿猴学拳,跟着山狐狸学辨药,早就不是纯粹的人了。如今不过是借了点妖力,修的还是道家的心法,怎么就不可以了?”
“道妖殊途。”裴灵兰的声音斩钉截铁,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道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挂着的一枚八卦玉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道家讲求的是清净无为,吸纳天地灵气,淬炼本心。妖力驳杂,带着山林精怪的戾气,你将二者混在一起,短期看是精进神速,可时间久了,妖力会侵蚀你的道心,到时候你是人是妖,怕是连自己都分不清。”
江锦明挑眉,走到腊梅树旁,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凑到鼻尖闻了闻。冷香入鼻,他却觉得心头有些烦躁。“我分得清。”他语气笃定,“我修的是救人的道,不是成仙的道。黎灵她是只转世猫妖,历了九世劫数才修得人形,她的妖力能帮我更快地看透那些疑难杂症的根髓,这就够了。”
宋黎灵,是江锦明的心上人。一只带着九世记忆的转世猫妖,化形之后,是个眉眼灵动的姑娘,总爱穿一身橘红色的衣裳,跟在江锦明身边,帮他守着药庐的夜,帮他看破那些被邪祟缠上的病患。前些日子,江锦明为了救一个被山精夺了魂的孩童,耗尽了自身的灵力,险些魂飞魄散。是宋黎灵渡了她积攒九世的妖力给他,才让他捡回一条命,也让他发现,人与妖的灵力,竟能如此契合。
从那之后,江锦明便动了人和妖同修的念头。
裴灵兰看着他,眉头蹙得更紧。她是青云观的弟子,自幼便熟读道藏,师父曾再三告诫,妖物诡谲,不可轻信,更不可与之同修。可眼前的江锦明,眉目清朗,眼神坦荡,分明是个心怀善念的医者,却偏偏要走这条歪路。
“你那女朋友,就是那只转世猫妖?”裴灵兰忽然问道,目光落在江锦明手里的腊梅枝上。
江锦明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嗯,她叫宋黎灵。”
裴灵兰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石桌上。锦盒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云纹,一看便知是道家之物。“这个,是我师门秘制的清心丹。”她指了指锦盒,“能压制妖力中的戾气,护住你的道心。你若是执意要同修,这个或许能帮你。”
江锦明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青云观的清心丹有多珍贵,据说一颗便能让走火入魔的修士清醒过来,千金难求的宝物。他抬眼看向裴灵兰,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裴灵兰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我不是帮你,是怕你走火入魔,祸害百姓。”她语气依旧冷淡,可江锦明却听出了一丝口是心非的味道。
他忍不住笑了,拿起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三颗朱红色的丹药,香气清幽,闻之令人心神宁静。“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他将锦盒收好,揣进怀里,“对了,这个清心丹,我女朋友也能用吗?”
裴灵兰抬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可以。这丹药对妖族同样有效,能帮她梳理体内的妖力,避免修行时走火入魔。”
江锦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像冬日里破开云层的暖阳。“太好了,”他由衷地道,“黎灵最近渡了九世的劫力给我,妖力紊乱得很,夜里总做噩梦,这个丹药,说不定能帮到她。”
裴灵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认识江锦明不过数日,第一次见他,是在城外的破庙里。那时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老乞丐包扎伤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却浑然不觉。后来她又在药庐见过他,他正和那只猫妖一起晒草药,宋黎灵指尖凝着淡淡的橘色妖光,替他拂去药草上的寒霜,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竟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追着他跑,为什么会把珍贵的清心丹给他。或许是因为,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敢把人和妖的界限踩在脚下,却依旧活得坦坦荡荡的人。
“不过,有件事你必须记住。”裴灵兰的声音拉回了江锦明的思绪,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清心丹虽好,却有一个禁忌——服用期间,绝对不能喝酒。”
江锦明刚拿起酒壶的手顿住了。“不能喝酒?”他有些诧异,“为什么?”
“我是道门弟子,修的是纯阳道法。”裴灵兰解释道,指尖轻轻点了点石桌上的酒壶,“酒能乱性,更能散功。我若是喝了酒,一身法力便会暂时消散,半点也使不出来。你和你女朋友,如今是人和妖同修,她的妖力带着九世轮回的驳杂气,你的灵力又偏温润,二者交融本就比常人的修为更不稳定。若是沾了酒,不仅法力会散尽,还可能导致灵力和妖力相冲,到时候,轻则修为倒退十年,重则经脉尽断,变成废人。”
江锦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酒液在壶中晃荡,倒映着他凝重的神色。他嗜酒,平日里没事就爱喝上两杯,尤其是冬日里,温一壶米酒,就着腊梅香,是他最惬意的时光。可如今,为了黎灵,为了自己的修行,他竟要戒酒。
“这么严重?”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裴灵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师门有位前辈,便是因为在服用清心丹期间贪杯,导致灵力逆行,最后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你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江锦明沉默了。他将酒壶放回石桌上,壶盖“嗒”的一声合上,像是斩断了某种念想。庭院里的风又大了些,腊梅枝被吹得簌簌作响,几朵梅花飘落,落在酒壶上,很快便被余温融化了。
“我知道了。”江锦明抬起头,看向裴灵兰,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我会戒酒的,黎灵那边,我也会叮嘱她。”
裴灵兰看着他,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准备告辞。“这清心丹,每日一颗,连服一个月,便能初见成效。”她嘱咐道,“一个月后,你若是还有疑问,可以来青云观找我。”
江锦明也站起身,对着她拱了拱手:“多谢。”
裴灵兰摆了摆手,转身便走。她的脚步很轻,道袍的下摆拂过青石板,悄无声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江锦明,你记住,道妖殊途,这条路,不好走。”
江锦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他没得选。黎灵渡了九世妖力救他的命,他不能看着她因为妖力紊乱夜夜难眠。更何况,他总觉得,人和妖之间,不该只有殊途这一条路。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锦盒,丹药的凉意透过锦缎传过来,让他的心神安定了不少。他转身,朝着药庐的方向走去。宋黎灵还在药庐里晒草药,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顺便,和她说戒酒的事。
走到药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是宋黎灵的声音,清脆如银铃。他推开门,看到宋黎灵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小猫是前些日子他从山里捡回来的,浑身橘黄,像一团小绒球,和宋黎灵身上的衣裳一个颜色。
“阿明,你回来啦。”宋黎灵看到他,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几分娇憨。她身上的橘红色衣裳沾着点草药的碎屑,却更显得明艳动人。
江锦明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的竹椅上,将怀里的锦盒拿出来,放在她手里。“你看,这是什么?”
宋黎灵好奇地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三颗清心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是……清心丹?青云观的清心丹?”她惊讶地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江锦明便将裴灵兰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人和妖同修的风险,包括清心丹的功效,也包括戒酒的禁忌。
宋黎灵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心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向江锦明,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阿明,你为了我,要戒酒?”
江锦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点头:“嗯,戒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帮你稳住妖力,别说戒酒,就算是让我戒了荤腥,我也愿意。”
宋黎灵的眼眶红了,她放下锦盒,扑进江锦明的怀里,声音哽咽:“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江锦明轻轻拍着她的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檀木与草木混合的清香。他看着院子里的腊梅,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水珠,忽然觉得,戒酒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能和身边的人一起走下去,就算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又有何妨?
风穿过药庐的窗棂,带来了远处的钟声。那是青云观的晨钟暮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江锦明知道,裴灵兰说的没错,这条路不好走。可他偏要试一试。
试一试,人和妖,能不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宋黎灵,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怀里的锦盒还带着凉意,却像是一颗火种,在他的心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而庭院里的腊梅,还在静静绽放,冷香四溢,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