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傻鸟

暮色漫过权家府邸的飞檐时,宰玉青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廊下,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石缝里的青苔。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叮铃叮铃响得清脆,却也衬得庭院里愈发寂寥。她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短衫,歪着头看向正坐在窗前翻着古籍的权御景容,声音里带着点没精打采的软糯:“师父,还有其他事情吗?我闲着好无聊啊。”

权御景容抬眸,目光从泛黄的书页上移开,落在自家徒弟那张蔫蔫的小脸上。他是只修行千年的玄狐,眉眼间自带一股清隽温润的气质,此刻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温和:“怎么,抄了三遍《静心诀》,倒是抄出闲愁来了?”

宰玉青撇撇嘴,把枯枝丢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抄是抄完了,可这院子里除了青苔就是老槐树,连只新飞过的鸟雀都没有,实在没意思。”

她话音刚落,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就从月亮门那边飘了过来:“哟,我们玉青这是嫌师父这儿闷得慌了?”

宰玉青循声望去,就见权御景红正摇着一把绘着红梅的团扇,缓步走了进来。她也是一只狐妖,且是族里出了名的爱闹,一身火红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流转间尽是灵动狡黠。宰玉青一见她,眼睛先亮了亮,随即又警惕地皱起眉头——这位三师姨,可是出了名的爱支使她干活,且每次都没什么正经事。

权御景容搁下手中的茶盏,看向自家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倒是会挑时候来。”

权御景红走到廊下,伸手捏了捏宰玉青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我这不是听着我们小徒弟闲得发慌,特地来解救她的吗?”

宰玉青拍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一脸防备:“三师姨,你可别又骗我。”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上回你说让我去帮你取东西,结果是去给你提了满满两大筐的菜;上上回你说让我帮你个小忙,结果是让我去给你跟姨夫圆谎,说你根本没去城西的酒楼听戏。这次你又想让我干什么?”

权御景红被她数得老脸一红,轻咳两声,佯怒道:“臭丫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骗你?那些事哪件不是正经事?”她说着,又换上一副讨好的模样,拉着宰玉青的胳膊晃了晃,“这次真不是提菜也不是圆谎,就是你师父这儿实在没什么事了,是我,是你师姨我,需要你陪我走一趟而已。”

宰玉青还是不信,转头看向权御景容,眼神里满是询问。

权御景容放下书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三师姨说得没错,我这儿确实没什么事了。你既闲着无聊,便随她去走一走吧,权当散心了。”

“师父!”宰玉青急了,“你怎么还帮着她啊?”

权御景容却只是笑了笑,重新拿起书卷,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权御景红见状,立刻拉着宰玉青的手腕就往外走,生怕她再反悔:“走走走,保证这次让你玩得尽兴!”

宰玉青被她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出了府邸,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她看着身旁步履轻快的权御景红,忍不住又问:“三师姨,到底是去哪儿啊?你总得告诉我一声吧?”

权御景红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到了你就知道了,保证是你没去过的好地方。”

宰玉青撇撇嘴,心里的不安更甚了。她这位三师姨,嘴里的“好地方”,十有八九都透着不靠谱。

两人一路出了城,往城南的方向走。越走,宰玉青越觉得不对劲——这路怎么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三师姨,这到底是去哪儿啊?”宰玉青停下脚步,挣开她的手,“再往前走,可就到城外的山林了。”

权御景红却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别急别急,马上就到了。”她说着,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掩映在树林里的院落,“瞧见没?就是那儿。”

宰玉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院落的院门虚掩着,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看起来倒像是个幽静的别院。她狐疑地打量着:“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好好放松的地方。”权御景红说着,不由分说地又拉着她走了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门后,竟是一片别有洞天的景象。院内种满了各色的花草,中央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池边摆着几张竹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花香。

“温泉?”宰玉青眼睛一亮,瞬间就把之前的防备抛到了九霄云外,“三师姨,你是带我来泡温泉的?”

权御景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没骗你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地方,泡一泡,保管你浑身的乏累都消了。”

宰玉青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早就心动不已。她这些日子跟着师父抄经练功,筋骨都有些僵硬了,能泡个温泉,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她立刻眉开眼笑:“三师姨,你真好!”

权御景红被她夸得眉飞色舞,拍着胸脯说:“那是自然!快,去那边的厢房换衣服,咱们好好泡一泡。”

宰玉青欢欢喜喜地跑进厢房,换了一身轻便的衣物,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跳进了温泉池里。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了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权御景红也慢悠悠地走进池里,靠在池边的玉石上,闭着眼睛享受着。两人泡了约莫半个时辰,宰玉青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三师姨,这里的温泉是对外营业的吗?咱们要不要给钱啊?”

权御景红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宰玉青见她这么说,便也没再多问,继续舒舒服服地泡着温泉。

又泡了一会儿,两人才心满意足地从池里出来,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可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拦住了去路。

老汉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板着脸说:“两位姑娘,还没结账呢。”

权御景红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讪讪地摸了摸口袋,脸色越来越难看。宰玉青看着她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权御景红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个……玉青,师姨今天出门急,忘了带钱了。”

宰玉青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什么?没带钱?那你还带我来泡温泉?”

“我哪知道这地方还要钱啊!”权御景红也急了,“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朋友请的客,我以为……”

“以为什么啊!”宰玉青欲哭无泪,“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赖账吧?”

老汉见两人嘀嘀咕咕的,不耐烦地敲了敲账本:“两位姑娘,到底结不结账啊?这温泉池的费用可不低呢。”

权御景红急得团团转,目光在宰玉青身上转了几圈,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她拉着宰玉青,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玉青,师姨记得,你不是能化出原形吗?你本体不是蛇鹫吗?”

宰玉青一愣,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蛇鹫是一种猛禽,体型高大,羽毛华丽,宰玉青的本体便是一只修行百年的蛇鹫,化为人形后才拜了权御景容为师。

权御景红搓了搓手,笑得有些狡黠:“我告诉你,这城南不远处就是个动物园,里面正好养着几只蛇鹫。你听我说,你现在化出原形,跟我去动物园一趟,就跟那些蛇鹫聊聊天,混个脸熟。我去跟动物园的园长商量一下,就说你是我家养的蛇鹫,想跟园里的同伴亲近亲近,让他免了咱们这温泉的费用,怎么样?”

宰玉青听完,整个人都傻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权御景红,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三师姨,你说什么?让我变回蛇鹫,去动物园跟那些普通的蛇鹫聊天?还要用这个抵温泉钱?”

“不然还能怎么办?”权御景红一脸理所当然,“我们现在身无分文,总不能被扣在这里吧?你放心,那些蛇鹫都很温顺的,你跟它们聊聊天,也不亏什么。”

“这怎么能不亏啊!”宰玉青都快哭了,“我可是修行百年的蛇鹫,化为人形的!让我去跟那些没开灵智的普通蛇鹫待在一起,还要聊天,这也太丢人了吧!”

“哎呀,丢人怕什么!”权御景红拍了拍她的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你还是个小姑娘。再说了,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老汉见两人还在商量,忍不住又催了一遍:“两位姑娘,快点吧!我还要关门呢!”

权御景红急得不行,对着宰玉青又是撒娇又是哀求:“玉青,好徒弟,算师姨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下次师姨一定带你吃好吃的,绝不骗你!”

宰玉青看着权御景红那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又看了看门口虎视眈眈的老汉,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咬了咬牙,心里把权御景红骂了千百遍,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了!”

权御景红顿时喜出望外,连连拍着胸脯保证:“就知道你最乖了!”

宰玉青深吸一口气,默念咒语,只见一阵白光闪过,原本亭亭玉立的少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体型高大的蛇鹫。它有着修长的双腿,华丽的羽毛,喙尖锐利,一双眼睛锐利有神,正是宰玉青的本体。

权御景红看着眼前的蛇鹫,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老汉说:“大爷,你看,这是我家的蛇鹫,我们现在没钱,但是我可以带它去动物园,跟园里的蛇鹫作伴,你看能不能抵了这温泉钱?”

老汉打量了一下那只蛇鹫,见它确实神骏不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吧,但是你们可得快点回来,别想赖账!”

“放心放心!”权御景红喜滋滋地应着,然后对着宰玉青变成的蛇鹫挥了挥手,“走啦玉青,去动物园咯!”

宰玉青无奈地扇了扇翅膀,心里憋屈得不行。她堂堂一个化形的蛇鹫,竟然要沦落到去动物园跟普通同类“聊天”抵债的地步,说出去简直要笑掉妖族的大牙!

权御景红带着宰玉青,一路往城南的动物园走去。到了动物园门口,她找到园长,一番软磨硬泡,又指着宰玉青变成的蛇鹫,说这是自家养的,想让它跟园里的蛇鹫亲近亲近,顺便抵了温泉的费用。

园长见那蛇鹫确实罕见,便也点头答应了。于是,宰玉青就被送进了动物园的猛禽区,跟几只普通的蛇鹫关在了一起。

那些普通的蛇鹫哪里见过这么神骏的同类,一个个都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打招呼。宰玉青却连搭理它们的心思都没有,只是缩在角落里,用翅膀捂住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权御景红倒是乐得清闲,跟园长聊了几句,就找了个树荫下的椅子坐着,优哉游哉地看起了风景,完全把宰玉青抛到了脑后。

宰玉青在动物园里一待就是四天。这四天里,她每天都要面对那些普通蛇鹫的“骚扰”,它们一会儿凑过来蹭她的羽毛,一会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她不得安宁。更让她崩溃的是,每天都有游客过来围观,对着她指指点点,说“这只蛇鹫好漂亮啊”“它怎么老是缩在角落里啊”。

宰玉青简直要哭了。她算是看透了,权御景红根本就是把她丢在这里,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直到第四天傍晚,权御景红才慢悠悠地过来,对着缩在角落里的宰玉青挥了挥手:“玉青,好了,温泉钱抵够了,我们可以走了。”

宰玉青听到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怨念。她立刻默念咒语,重新化为人形,只是脸色臭得能滴出墨来。

权御景红看着她这副模样,讪讪地笑了笑:“那个……玉青啊,这四天辛苦你了。”

“辛苦?”宰玉青咬牙切齿,“三师姨,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丢在这儿四天,自己倒是逍遥快活,你知道我这四天是怎么过的吗?”

权御景红干笑两声,不敢接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动物园。

两人一路赶回权家府邸,刚踏进月亮门,就看到权御景红的妹妹权御景雅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悠闲地吃着。她看到两人回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三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四天带着玉青去哪儿了?”

权御景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宰玉青就抢先一步,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看向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权御景容,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

权御景容看到自家徒弟这副模样,脸色微微一沉,看向权御景红:“怎么回事?玉青怎么这副样子?”

权御景红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宰玉青吸了吸鼻子,指着权御景红,控诉道:“师父,你问三师姨!她带我去泡温泉,结果没带钱,你猜猜她想了个什么鬼主意?”

权御景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看向权御景红:“三姐姐,什么主意啊?快说说。”

权御景红被两人看得没办法,只好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权御景容听完,无奈地扶额,看着权御景红,又气又笑:“你啊你,真是越大越胡闹!竟然让玉青化出原形去动物园抵债,亏你想得出来!”

权御景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三姐姐,你这招也太损了吧!玉青,你可真是委屈了。”

宰玉青听到这话,更是委屈了,她眼巴巴地看着权御景容,眼眶红红的:“师父啊!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坑的师姨!”她顿了顿,又看向权御景红,愤愤不平地说,“都是女的,她怎么就这么算计我啊?三师姨你也是一只狐狸嘛,怎么心眼这么坏啊!”

权御景红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连忙上前拉着宰玉青的手,赔着笑脸:“好玉青,好徒弟,是师姨错了还不行吗?下次师姨一定补偿你,带你去吃城里最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宰玉青撇撇嘴,扭过头去,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权御景红,心里的委屈倒是消了大半。

权御景容看着自家徒弟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好了,回来就好。这四天也算是一段奇遇了。玉青,你先去歇着吧,我跟你三师姨好好算算这笔账。”

宰玉青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对着权御景红做了个鬼脸,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廊下,权御景红看着宰玉青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却迎上了权御景容似笑非笑的目光。

“三妹,”权御景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招,可是把我们的小徒弟坑得不轻啊。”

权御景红嘿嘿一笑,摇着团扇,转身就想溜:“哎呀,天色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权御景雅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庭院里,和檐角的铜铃声交织在一起,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雀鸟。

暮色渐浓,权家府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晕笼罩着这座古朴的院落,也笼罩着院中人的嬉笑嗔怨,成了这漫漫修行路上,一段荒唐又温暖的小插曲。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