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到家的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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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道观檐角的铜铃响,穿过魏武道观的雕花木窗,落在堂前那一方青石板上。权御景红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淡淡扫过站在堂下的两个身影。
左边的少女身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正是权家三小姐权御景容。她微微垂着头,嘴角却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全然没把眼前的阵仗放在心上。右边站着的是权家二小姐权御景雅,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愠怒,看向权御景容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三妹啊。”权御景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错?”
权御景容抬起头,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语气娇俏:“大姐,我何错之有?不过是陪我那傻徒弟玩了一场罢了。”
“玩?”权御景雅忍不住冷声打断她,“老三,有你这样玩的吗?你从一开始就盯着他那身羽毛,哄着他拔下来给你卖钱,还要挑品质最好的尾羽!那些羽毛在坊间被炒到了天价,你倒是说说,你有分他一分钱吗?”
权御景容撇了撇嘴,伸手拨了拨鬓边的流苏,轻哼一声:“他一个傻愣愣的毛头小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帮他攒着,难道还委屈他了不成?再说了,他乐意给我,我乐意收,旁人管得着吗?”
“你!”权御景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权御景红轻轻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三妹,人心是肉长的。你那徒弟,性子纯良,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个师父。你这般算计他的信任,一次两次或许他察觉不到,可日子久了,等他回过味来,你们之间的师徒情分,可就真的断了。”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权御景容的心。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半晌才闷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大不了,我带他去城里的醉仙楼吃一顿好的,赔个不是便是了。到时候你们都去,也帮我说说好话,成不成?”
权御景红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是没再苛责。权家三姐妹,就属这个老三最是顽劣,可偏偏也是最得宠的那个,她们做姐姐的,也只能多担待几分。
正说着,道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怒喝,打破了堂内的平静:“妖孽!我今天定要收了你!”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便闯了进来。他面色铁青,手持一柄桃木剑,剑穗上的八卦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着。道人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道童,个个手持法器,神色肃穆。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少年眉目清秀,肤色白皙,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里满是慌乱。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浅粉色衣裙的少女,少女正是权御景红的记名弟子宋黎灵。
眼看那桃木剑就要刺到少年身上,宋黎灵突然扑上前,死死抱住了少年的胳膊。与此同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也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了宋黎灵的肩膀,急声喊道:“师父!不要啊!”
这青年名叫万庞翼,是游安庆的亲传弟子,也是宋黎灵的师兄。
游安庆被徒弟这么一拦,动作顿了顿,转头怒视着万庞翼:“庞翼!你让开!这妖孽混迹人间,不知害了多少性命,今日我岂能放过他!”
“师父,他没有害人!”万庞翼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这些年我和黎灵一直与他相处,早就确认过了!他名叫江锦明,虽是妖族,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平日里只知读书作画,连只鸡都舍不得杀啊!”
“一派胡言!”游安庆怒喝一声,拂袖甩开万庞翼的手,“妖就是妖,本性难移!今日我定要替天行道,斩除这孽障!”
江锦明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知道,像他这样的妖族,在这些道门中人眼里,从来都是洪水猛兽。无论他如何辩解,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都是徒劳的。
“完了。”江锦明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这里,终究是容不下我的。你们道门中人,从来不会听任何理由。”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黎灵身上。少女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江锦明看着她,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黎灵。”江锦明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还记得吗?三生石,三生路。大不了,下辈子我陪着你,做一对平凡的凡人夫妻。只是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三生三世,是否真的能尘归尘,土归土。”
宋黎灵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她猛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要!我不要下辈子!自从我看到上辈子的记忆,我就知道,你为了我,抱着我的尸身,守了一百多年啊!那一百多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要你再等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上辈子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上心头。战火纷飞的年代,她是战死沙场的女将军,而他是修行千年的鼠妖。她死后,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守在一片荒芜的战场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的尸身化为飞灰,他依旧不肯离去,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坟茔,等了整整一百年。
那一百年的孤寂,那一百年的思念,宋黎灵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如刀绞。
江锦明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凉。就在两人四目相对,泪水滑落的瞬间,江锦明的身体突然泛起一阵淡淡的白光。
白光散去,原地哪里还有什么月白长衫的少年?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老鼠,正蹲在青石板上,一双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原来,江锦明的本体,竟是一只修行千年的鼠妖。
游安庆看到这一幕,眼中的杀意更浓了。他举起桃木剑,就要朝着那只小老鼠刺下去。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道观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老者鹤发童颜,面容清癯,腰间挂着一个葫芦,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显然是个修为高深的道士。
万庞翼看到来人,眼睛一亮,连忙喊道:“宇京天师叔!”
宇京天是游安庆的同门师兄,两人师出同门,只是宇京天性情温和,不喜争斗,常年云游四方,鲜少露面。今日他会出现在这里,倒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游安庆看到宇京天,眉头皱了皱,收起桃木剑,对着他拱手行礼:“师兄?你怎么来了?”
宇京天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那只雪白的小老鼠身上,眼神复杂。他缓缓走上前,看着游安庆,沉声道:“何方道人,也敢抢我徒儿?”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游安庆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着宇京天:“师兄,你说什么?这只鼠妖,是你的徒儿?”
宇京天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错。锦明虽是妖族,却心地纯良,百年前拜入我门下,潜心修行,从未有过半点差错。今日你要斩他,问过我这个师父了吗?”
江锦明化作的小老鼠,听到宇京天的话,黑豆般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他轻轻“吱吱”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委屈。
“师父……”江锦明的声音,直接在宇京天的脑海里响起,“没事的。我不怕死,下辈子,我还想做人,还想……还想和黎灵在一起。”
宇京天听到这话,脸色一沉,转头瞪着江锦明,语气严厉:“胡说八道!什么下辈子?你可知,你为了能让他投胎做人,哭了五十年的泪水,才感动了苍天万物,得了这一次机会?若是今日你被他收了,那便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到时候,别说下辈子做人,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有破例一说?”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江锦明的心头。他呆呆地蹲在地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黎灵也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江锦明为了能和她做一世凡人,竟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五十年的泪水,那该是多么深沉的执念啊。
游安庆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只鼠妖竟然是宇京天的徒弟。若是真的伤了他,别说师门那边交代不过去,恐怕整个道门,都会对他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堂下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龙缘滔。他本是路过魏武道观,想进来讨杯茶水喝,却没想到遇上了这么一出好戏。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轻轻咳了一声,对着游安庆拱手笑道:“游道长,久仰大名。”
游安庆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是何人?”
“在下龙缘滔,一介散人罢了。”龙缘滔笑着说道,“方才听道长要斩这鼠妖,理由是他是妖族,本性难移。可在下却觉得,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妖族之中,也有良善之辈;道门之内,亦有奸邪之徒。岂能仅凭出身,便定人生死?”
游安庆冷哼一声:“妖就是妖,岂能与我道门相提并论?”
“道长此言差矣。”龙缘滔摇了摇头,“天道有轮回,众生皆平等。这鼠妖潜心修行百年,从未害人,反而一心向善,只想做个凡人。这般心性,比之那些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实则滥杀无辜的道门中人,不知要强上多少倍。道长今日若是斩了他,岂不是有违天道,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况且,他还是宇京天道长的徒弟。道长若是真的伤了他,怕是会伤了同门情谊。再者,那宋姑娘与他情深意重,若是道长真的斩了他,宋姑娘怕是也活不成了。到时候,道长是除了妖,可也害了人。这笔账,怕是得不偿失啊。”
龙缘滔的话,句句在理,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游安庆的心上。他看着宋黎灵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看了看宇京天那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心里终于开始动摇了。
是啊,若是真的斩了江锦明,宋黎灵怕是会殉情。到时候,他非但没有替天行道,反而成了逼死两条人命的凶手。这样的名声,他担不起。
宇京天也适时开口:“师弟,龙先生说得有理。锦明虽为妖族,却无害人之心。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罢。”
游安庆沉默了半晌,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收起了桃木剑。他看着江锦明化作的小老鼠,又看了看宋黎灵,语气复杂地说道:“罢了。今日看在师兄和龙先生的面子上,我便饶他一命。”
听到这话,宋黎灵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看着江锦明,泪水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万庞翼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然而,游安庆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宋黎灵身上,语气冰冷:“宋黎灵!你身为我魏武道观的弟子,却与妖族私相授受,情深意重,坏我道门清规!今日,我便将你逐出师门!从此以后,你与我魏武道观,再无半点关系!”
这话一出,宋黎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游安庆,不敢置信地说道:“师父……”
“不必多说!”游安庆拂袖转身,“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弟子!”
说完,他便带着一众道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堂内一片寂静。
宋黎灵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师父这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她与妖族相恋,本就是道门大忌。师父饶了江锦明一命,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而她被逐出师门,也是必然的结果。
权御景红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宇京天看着江锦明,叹了口气,指尖一点,一道白光落在小老鼠身上。江锦明的身体渐渐变大,重新化作了那个月白长衫的少年。
江锦明走到宋黎灵身边,轻轻抱住她,声音温柔:“黎灵,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宋黎灵摇了摇头,埋在他的怀里,哽咽道:“不,我不后悔。就算被逐出师门,我也不后悔认识你。”
龙缘滔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终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江锦明保住了性命,宋黎灵也没有失去爱人。只是,被逐出师门这件事,终究成了宋黎灵心中的一个心结。
她自幼在魏武道观长大,师父虽然严厉,却对她恩重如山。师兄弟们虽然偶尔拌嘴,却也情同手足。如今被逐出师门,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有了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木窗,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权御景红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的情与爱,从来都是这般,甜中带苦,苦中带甜。而那个心结,怕是要在宋黎灵的心里,盘桓很久很久了。
权御景容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的顽劣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权御景红,轻声道:“大姐,原来信任和情谊,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啊。”
权御景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堂外的风,依旧吹着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而魏武道观里的这场风波,也随着落日的余晖,渐渐平息了下去。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就像宋黎灵的心结,就像权御景容心里,那一点点悄然改变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