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牛魔情深

暮春的雨丝细如牛毛,斜斜织过青瓦飞檐,落在裴灵兰肩头时,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她站在青竹掩映的院落门前,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指尖因为用力,泛出几分青白。

院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惊起了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天际。院子里种着几株芍药,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像极了故人眼角的泪。

堂屋里,宋黎灵正坐在窗前煮茶,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雨气,漫了满室。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目光落在裴灵兰身上时,轻轻顿了顿。

“人间的家里。”裴灵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大师姐,好久不见。”

她知道,眼前的人或许早已不记得从前的种种。三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师姐魂飞魄散,若非师父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护住她的一缕残魂,送去凡间投胎,怕是早已化作天地间的一缕尘埃。如今的宋黎灵,只是个普通的凡间女子,守着这一方小院,煮茶,种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宋黎灵放下手中的茶夹,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几分暖意。“不要这样叫我了。”她的声音温软,像窗外的雨丝,“你会的比我厉害得多,算起来,该是我叫你一声师姐才对。”

裴灵兰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眼眶却微微泛红。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哑:“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大师姐。三百年前,是你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了那魔尊重楼的一掌。若不是你,我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今日。”

宋黎灵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她的记忆里,没有仙魔大战,没有御剑飞行,只有这人间的烟火,父母的叮咛,还有院子里年年盛开的芍药。可不知为何,听到裴灵兰的话,心口处却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师姐!灵兰师姐!我带了新摘的青梅酒,快来尝尝!”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酒坛,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是宰玉青,她们的小师妹。

宰玉青看到裴灵兰,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将酒坛放在桌上:“灵兰师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她顿了顿,又看向宋黎灵,语气认真,“大师姐,师父从来都没有说过废了你的位置!你只是投胎了,你还是我们的大师姐啊!”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宋黎灵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她转头看向宰玉青,眼底闪过一丝迷茫,又带着几分探寻:“师父……他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宰玉青拍着胸脯,笑道,“师父他老人家现在天天在山门口晒太阳,等着大师姐你回去呢!他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回师门,你的房间,师父一直让人打扫着,连你当年用过的那把流云剑,都还在剑冢里好好放着。”

裴灵兰也抬起头,看着宋黎灵,目光恳切:“师姐,跟我们回去吧。师门需要你,我们也需要你。”

宋黎灵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院子里的芍药,又看着眼前两个师妹期盼的眼神,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声音说,留在这里,守着人间的烟火,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另一个声音却说,回去吧,那里有你的根,有你未完成的使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人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苍莽森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森林深处,有一棵参天古树,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更奇特的是,这棵树的树干上,竟缠绕着另一棵稍细一些的树,两棵树相依相偎,像一对相拥的夫妻,因此得名夫妻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容颜绝世,气质清冷,正是玉面公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树木的微凉,眼底却带着几分羡慕。

“这里还有一样的宁静。”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寂寥。

这片森林是她无意间发现的,远离尘嚣,远离纷争,只有鸟鸣虫叫,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以为,在这里,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恼,忘记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人。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心头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随即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轻盈,转瞬便跃上了夫妻树的顶端。

树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的白衣猎猎作响。她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极目远眺,只见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走来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头戴金冠,身披铠甲,腰间挂着一柄混铁棍,面容刚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正是牛魔王。

玉面公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眷恋。她咬了咬唇,高声道:“为什么你情愿堕落,也不见我?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能回来啊?铁扇!”

她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牛魔王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到树顶的玉面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玉面公主见他不说话,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讥讽:“牛魔王,你的老婆不要你了吗?”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刺中了牛魔王的痛处。他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铁扇,他的铁扇,那个曾经和他举案齐眉,陪他征战四方的女子,如今却堕入魔道,不知所踪。他找了她五百年,找遍了三界六道,却连她的一丝踪迹都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在牛魔王身前,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那人头戴凤冠,身披红袍,容颜绝美,眼神却冷得像冰。正是焰逆仙。

“不准靠近他!”焰逆仙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玉面公主愣了愣,她看着焰逆仙,眼底满是疑惑。这个女人,她从未见过,为什么要护着牛魔王?她皱了皱眉,高声道:“老妈,你这个是为什么?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啊?”

她下意识地喊出了“老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叫。

焰逆仙没有理会她,只是转头看向牛魔王,眼神复杂。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听着,牛魔王。我女儿为你死了,这个只是长得像。”

牛魔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焰逆仙,眼底满是震惊。他当然知道,眼前的玉面公主,只是和他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他的妻子,那个叫铁扇的女子,早已在五百年前那场大战中,为了救他,魂飞魄散。眼前的玉面公主,不过是上天的一场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焰逆仙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前辈放心,我已经看清楚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铁扇她堕落后,我怎么也找不到她?请前辈指点。”

他知道,焰逆仙不是寻常人。她周身的气息,强大得让他心悸。她一定知道铁扇的下落。

焰逆仙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那么,你放下你的所有,跟我说。”

牛魔王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眼底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双手猛地抬起,攥住了自己头上的两只犄角。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牛魔王压抑的闷哼。他竟硬生生地,将自己头上的犄角,掰断了!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染红了他的铠甲,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坚定地看着焰逆仙,一字一句道:“这样,算放下自尊了吧?”

玉面公主在树顶看得目瞪口呆,她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这笨蛋!这样你会从头开始修炼的!”

犄角是牛魔王力量的源泉,掰断了犄角,他的修为会尽失,只能像一个普通的妖,从头开始修炼。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牺牲。

焰逆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回来。只要你不会让她再死一次。我知道她投胎在哪里,但是,你要彻底变回牛。”

变回牛?

牛魔王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变回牛,意味着他要放弃所有的荣耀,所有的修为,做一头普普通通的牛,在凡间耕田,吃草,度过余生。

可是,只要能找到铁扇,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算是做一头牛,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抬起头,看着焰逆仙,眼神坚定:“好。”

风穿过森林,吹过夫妻树,发出沙沙的声响。玉面公主站在树顶,看着树下的牛魔王,看着他额头上的鲜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间,泪流满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的心里,再也不会有她的位置了。

而千里之外的那个小院里,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落在芍药花瓣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宋黎灵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裴灵兰和宰玉青期盼的眼神,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跟你们回去。”

裴灵兰和宰玉青相视一笑,眼底都泛起了泪光。

夕阳下,三个女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森林里,牛魔王看着焰逆仙,等待着她的指引。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也不知道,再次见到铁扇时,她是否还会记得他。

但他知道,只要能找到她,一切都值得。

尘缘烬处,或许,真的有仙踪。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