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收留老牛

西昆仑的风裹着万年不化的雪粒,刮过嶙峋的黑石崖,发出呜咽似的呼啸。崖边的枯松被吹得枝桠乱颤,像是在替谁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黑石崖下,一道狼狈的身影蜷缩在乱石堆里,浑身沾满了尘土与血污。那是一头老牛,皮毛灰败得如同陈年的枯草,原本该遒劲挺立的两只犄角,齐根断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豁了道深深的口子,露出惨白的骨茬。它耷拉着脑袋,浑浊的牛眼里盛满了绝望与不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吟,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碾过的痛。

这不是一头普通的老牛。

三日前,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平天大圣牛魔王,手握混铁棍,坐拥翠云山芭蕉洞,连天庭众神都要让他三分。可谁能料到,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一场猝不及防的背叛,竟让他落得这般田地。佛道联手,天庭围剿,就连他最信任的结义兄弟,也在暗中捅了他一刀。混战之中,他的避水金睛兽被斩杀,混铁棍被打断,引以为傲的七十二变被如来佛祖的金钵破了法,硬生生打回原形,还被削断了一只犄角,废了大半修为。

最后,是焰逆仙突然出现,趁着漫天神佛不备,以一己之力破开重围,将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出来,一路护着他逃到这西昆仑的荒僻之地。

此刻,老牛正艰难地抬着头,望向崖顶。

崖顶上,立着一道玄衣身影。那人负手而立,墨发如瀑,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正静静地望着崖下的老牛。

他便是焰逆仙。

没人知道焰逆仙的来历,只知他修为高深,行事诡谲,游离于三界六道之外,亦正亦邪,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老牛,”焰逆仙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隔着呼啸的山风传到老牛的耳朵里,“佛道的追兵暂时被我引开了,天庭的照妖镜,也被我用障眼法瞒了过去。”

老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焰逆仙能做到这些,定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金钵的威力,他亲身领教过,若非焰逆仙舍命相护,他此刻早已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焰逆仙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剩下的路,就看你自己的了。”

话音落,他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白光自袖中飞出,落在老牛的身上。老牛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剧痛难忍的伤口竟缓缓止住了血,就连那涣散的神魄,也安稳了不少。

“这缕仙元,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焰逆仙道,“佛道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若想寻你,迟早会找到这里。你如今修为尽废,形同凡牛,想要活下去,唯有隐姓埋名,藏于市井,或是山野。”

老牛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他想吼,想咆哮,想质问天道不公,想怒骂诸佛虚伪,可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牛哞。

他已经不是那个平天大圣了。

如今的他,只是一头断角的老牛。

焰逆仙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本就是三界的法则。你执念太深,才会落得这般下场。若想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便先学会低头。”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消失在西昆仑的风雪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风里回荡:“好自为之。”

风雪更急了。

老牛望着焰逆仙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雪花落在他的背上,积了薄薄一层,寒意刺骨,可他却觉得,这寒意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黑石崖的寂静。

老牛警惕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戒备。他如今毫无还手之力,若是遇上歹人,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乱石堆的入口处。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火红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手里牵着缰绳,正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这女子名叫罗艺兰,自小在山下的村落长大,父母早亡,靠着一手采药的本事独自生活。今日她上山采药,不慎迷了路,才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黑石崖。

老牛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脸上时,骤然一凝。

那张脸,分明就是铁扇公主的模样。

可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的罗艺兰,早已不是那个执掌芭蕉扇的罗刹女。当年牛魔王被擒,铁扇公主心灰意冷,散尽修为,自愿踏入轮回道,投胎转世成了凡人罗艺兰。前尘往事被轮回之力洗得一干二净,她此刻只是个普通的采药女,哪里还记得什么平天大圣,什么翠云山芭蕉洞。

老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开口唤她,可喉咙里依旧只能发出沉闷的牛哞。他想躲,想藏起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是何等骄傲的平天大圣,怎么能让她看到自己断角折翼、沦为凡牛的样子?

老牛挣扎着想要往后缩,可他伤势太重,刚一动弹,便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这声低吟惊动了红衣女子。

罗艺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了乱石堆里的老牛身上。她先是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随即翻身下马,缓步朝着老牛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落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老牛面前,罗艺兰蹲下身,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头断角的老牛。看着它灰败的皮毛,看着它断了的犄角,看着它那双浑浊却又带着一丝莫名哀伤的眸子,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让她觉得这头老牛,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她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半点相关的片段。

“你是谁家的老牛啊?”罗艺兰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怎么伤得这么重,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老牛望着她,眼眶渐渐湿润。他想告诉她,我是牛魔王,是你的夫君。可他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怜惜。

罗艺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老牛的背:“看你伤成这样,定是受了不少欺负。这西昆仑苦寒之地,你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冻死,或是被野兽叼了去。”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风雪茫茫,荒无人烟,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她自己都迷了路,眼下又遇上这么一头受伤的老牛,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罢了。”罗艺兰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弯下腰,想要将老牛扶起来,“这荒山野岭的,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走,跟我回家吧。我那茅草屋虽不比大户人家的宅院,却也能给你遮风挡雨,保你一世安稳。”

老牛怔怔地望着她。

回家?

回她的茅草屋?

那不是他和她曾经的家,可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不少寒意。他知道,焰逆仙说得对,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但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老牛轻轻蹭了蹭罗艺兰的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感激。

罗艺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老牛扶起来,又找来一根结实的树枝当作拐杖,让老牛拄着。她牵着马,走在老牛身边,一步一步,朝着黑石崖外走去。

风雪依旧,可老牛的心里,却渐渐暖了起来。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女子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忽然觉得,就算一辈子做一头凡牛,守在她身边,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狐国。

一座雕梁画栋的宫殿里,正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宫殿中央,一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少女正满脸泪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质问:“老妈,你对我隐藏了记忆!为什么要这样?!”

这少女正是玉面公主。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狐族特有的妩媚,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却盛满了委屈与不解。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容貌绝世,气质雍容,正是青丘狐国的女王,也是玉面公主的母亲,狐后。

狐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灵儿,有些记忆,忘了,对你更好。”

“更好?”玉面公主哭着摇头,“可那些记忆,是我的!是我和他的!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牛魔王。三日前,牛魔王被佛道围剿、魂飞魄散的消息传到青丘时,玉面公主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不相信,那个曾经许诺要护她一生的男人,就这样没了。她疯了似的去找狐后,逼问她真相。狐后被逼无奈,才终于松口,告诉了她一个惊天秘密——她的记忆,被封印了。

而封印她记忆的人,正是狐后自己。

“他已经死了。”狐后放下茶杯,抬眸看着玉面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灵儿,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执着,又有什么用?”

“不!他没有死!”玉面公主激动地站起身,声音尖锐,“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道玄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宫殿里。正是焰逆仙。他依旧戴着那副面具,一双眸子平静地落在玉面公主身上。

玉面公主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快步冲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道:“焰逆仙!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你告诉我!”

焰逆仙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玉面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泪水却流得更凶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死!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狐后看到焰逆仙,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来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焰逆仙的声音依旧清冷,他看了一眼玉面公主,缓缓道,“你被他害死了,你被生下来两回,当然没有之前的所有记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玉面公主的脑海里炸开。她怔怔地看着焰逆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你……你说什么?什么叫……被生下来两回?”

焰逆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狐后。狐后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的秘密都公之于众。

就在这时,宫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眉眼温婉,气质娴静,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看到殿内的情景,微微愣了一下。

“曹境兰?”玉面公主看到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曹境兰是狐后身边的侍女,陪在狐后身边已经有上千年了。玉面公主对她,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感。

曹境兰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对着狐后微微躬身:“女王,这是您吩咐的莲子羹。”

狐后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可曹境兰却没有动,她抬眸,看了一眼玉面公主,又看了一眼焰逆仙,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狐后身上,声音平静地开口:“玉面公主,你不必再问了。你的妈妈,借我的肚子生了你们四个,所以她感谢我,硬是让我从古代活到了现在。”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玉面公主的心上。

借腹生子?

四个?

玉面公主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狐后,又怔怔地看着曹境兰,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狐后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焰逆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宫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玉面公主终于反应过来,她猛地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曹境兰:“你……你说什么?我妈妈借你的肚子,生了我们四个?那……那我的三个哥哥呢?他们在哪里?!”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三个哥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狐后唯一的女儿。

曹境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怜悯:“你的三个哥哥,在出生之日,便被狐后送走了。他们……都有着不同的命运。”

“为什么?”玉面公主哭着问道,“为什么要送走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狐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灵儿,这三界,容不下我们狐族和魔族的孩子。你父亲是牛魔王,是魔族的大圣,我是狐族的女王,我们的孩子生来便带着魔与狐的血脉,注定会被三界不容。”

“我生下你之后,便被佛道盯上了。他们扬言,要将我们的孩子斩草除根。我没有办法,只能求助于焰逆仙,让他封印了你的记忆,又将你三个哥哥送到了不同的地方,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那曹境兰呢?”玉面公主指着曹境兰,声音颤抖,“她说,你借她的肚子生了我们四个,这又是怎么回事?”

狐后看了一眼曹境兰,眼底满是感激:“当年,我怀你们四个的时候,恰逢天劫降临,我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四个孩子的降生。是境兰,她自愿献出自己的身体,借腹生子,才让你们四个平安来到这个世上。”

“为了报答她的恩情,我求了焰逆仙,用狐族的至宝换了她一世长生,让她从古代活到了现在。”

玉面公主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一个又一个的秘密,只觉得浑身冰冷。原来,她的身世竟然如此复杂。原来,她的记忆被封印,是为了保护她。原来,她不是狐后唯一的女儿,她还有三个哥哥。原来,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并没有死。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向焰逆仙,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焰逆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现在,只是一头断角的老牛,被一个名叫罗艺兰的女子,带回了山下的茅草屋。”

玉面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震。

罗艺兰。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可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嫉妒。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她要去西昆仑。她要去找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要找到他。

宫殿外,风雪依旧。可玉面公主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焰逆仙看着她的背影,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转身,看向狐后和曹境兰,淡淡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三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说罢,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宫殿里。

狐后看着窗外的风雪,轻轻叹了口气。曹境兰端起桌上的莲子羹,递到狐后面前,声音温柔:“女王,趁热喝吧。不管棋局如何,我们总会有一条生路的。”

狐后接过莲子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那一丝苦涩。

她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结束。牛魔王的重生,玉面公主的觉醒,三个儿子的归来,还有佛道天庭的虎视眈眈……这三界,注定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而他们,都只是这场棋局里的棋子。

身不由己,亦无路可退。

西昆仑下的茅草屋里,罗艺兰正小心翼翼地给老牛的伤口换药。老牛温顺地趴在地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温柔。

他不知道,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也不知道,当罗艺兰想起前尘往事的那一天,他们之间,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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