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没条件的落魄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盖下来,将青崖村的屋顶、田垄都晕染得柔和。罗艺兰牵着那头瘸腿的老牛往家走,牛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混着它偶尔低低的一声哞叫,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这头牛是她三天前在村后的荒坡上捡的。那天她去割猪草,远远看见一团灰褐色的影子蜷缩在灌木丛里,走近了才发现是头老牛,右前腿肿得老高,眼角还挂着浑浊的泪,那样子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紧。罗艺兰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姑妈罗云霞长大,家里就她们姑侄俩,日子过得清淡却也安稳。她见这老牛孤零零的,像是被主人遗弃了,心一软就想把它带回家。
“姑妈总说我心善得没骨头,可你实在太可怜了呀。”罗艺兰低头摸了摸老牛粗糙的皮毛,指尖能感受到它皮下微微的颤抖,“家里虽不富裕,但多你一张嘴吃饭还是能应付的,以后你就叫‘墨角’吧,你看你这牛角黑亮亮的,多精神。”
被唤作墨角的老牛低低“哞”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颓丧。它偷偷抬眼,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瞥了眼身边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心里只剩无尽的悲凉——想它牛魔王,当年在花果山与孙悟空称兄道弟,统领万妖,何等威风!如今却因一场仙魔大战受了重伤,法力尽失,连化形都做不到,竟沦落到被一个凡间小姑娘当作普通家牛收留的地步。
“完了,彻底完了。”牛魔王在心里哀嚎,蹄子无意识地蹭着地面,“想我当年坐拥万贯财宝,手下小妖供奉不断,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如今不仅要和那些凡牛一样吃草,还要被个毛丫头牵着鼻子走,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三界笑掉大牙?”
可抱怨归抱怨,它现在确实毫无办法。那场大战中,它被天庭的雷部正神击中,内丹受损,一身通天彻地的法力十不存一,连维持人身都做不到,只能顶着这副老牛的躯壳苟延残喘。它原本想找个隐秘的地方疗伤,没想到刚躲进荒坡就晕了过去,醒来就被这小姑娘捡了回来。
罗艺兰还不知道自己捡了个“大人物”,只想着赶紧把墨角带回家,让姑妈看看。她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山弯,自家的土坯房就出现在眼前。罗云霞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侄女牵着一头陌生的老牛回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艺兰,这牛是哪儿来的?”罗云霞迎上前,目光落在墨角肿起来的腿上,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像是受了伤,莫不是别人家丢的?”
“姑妈,我在荒坡上捡的,它腿瘸了,没人管它。”罗艺兰拉着姑妈的衣袖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恳求,“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多一头牛也热闹些,我想把它留下养着。姑妈,你教教我怎么喂牛好不好?我以前只割过猪草,还从没喂过牛呢。”
罗云霞看着侄女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头垂着脑袋、模样可怜的老牛,无奈地笑了笑:“你呀,就是心软。罢了,留下就留下吧,牛是吃草的,好养活。”她伸手摸了摸墨角的额头,墨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想它堂堂牛魔王,何时被凡人这般触碰过?可如今寄人篱下,也只能忍了。
“青草、干草、玉米杆都能喂,要是想让它恢复得快些,偶尔可以拌点麦麸或者玉米粒。”罗云霞一边说着,一边引着罗艺兰把墨角牵到院子西侧的牛棚里,“这牛棚以前是你爷爷用来养牛的,后来爷爷走了,就一直空着,正好给它用。你明天去后山割点新鲜的青草回来,记得要选嫩一点的,老草它嚼不动。”
罗艺兰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姑妈,明天一早我就去割草。对了,墨角的腿伤要不要找兽医看看?”
“明天我去村头问问王兽医,看他能不能来给看看。”罗云霞拍了拍侄女的肩膀,“天色不早了,你先去做饭,我给它铺点干草,让它好好歇歇。”
罗艺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牛魔王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朴实的凡间妇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偷偷运转体内仅剩的一丝法力,想探查一下这姑侄俩的底细,可刚一催动法力,内丹就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它差点栽倒在地。
“该死的天雷,竟伤我这么重!”牛魔王暗自咬牙,只能放弃探查。它卧在柔软的干草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姑侄俩偶尔的交谈声,心里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这种安宁,是它在万妖洞府里从未感受过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罗姑娘在家吗?”
罗艺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气质清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前两天来村里游历的书生,好像叫权御景。
“权公子,有事吗?”罗艺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门口问道。
权御景目光落在牛棚里的墨角身上,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笑道:“我刚才路过,听见有牛叫声,过来看看。没想到罗姑娘竟收留了一头老牛,真是心善。”
“它太可怜了,我就把它带回来了。”罗艺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权公子是来看风景的吗?我们村后的青崖山风景可好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呀。”
权御景笑着点头:“好啊,那就多谢罗姑娘了。”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墨角,眼底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精光。作为被佛祖亲自签约的人,他拥有不老不死之身,也能隐约感知到一些不凡之物的气息。这头老牛看似普通,但其体内隐隐透出的一丝妖气,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头牛……有些特别。”权御景状似无意地说道,“罗姑娘喂养的时候,若是发现什么异常,不妨告诉我。”
罗艺兰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是关心老牛,便点了点头:“好,谢谢权公子提醒。”
正在这时,又有两道身影从村口走来,一男一女,说说笑笑地朝着罗艺兰家的方向过来。男子身着玄色衣袍,面容桀骜,眼神锐利,正是龙缘滔;女子一身白衣,容貌清丽,气质空灵,便是宋黎灵。
“艺兰妹妹,我们来给你送点东西!”宋黎灵远远地就挥了挥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龙缘滔跟在她身边,手里也拎着一小袋东西,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听说你捡了头老牛,我们特意去镇上买了点麦麸,给它补补身子。”
罗艺兰又惊又喜:“黎灵姐姐,龙公子,你们太客气了,还专门跑一趟。”
宋黎灵走进院子,把竹篮递给罗艺兰:“里面是些糕点,我娘亲手做的,你和姑妈尝尝。”她的目光落在墨角身上,微微蹙起了眉头,“这头牛看起来伤得不轻,艺兰妹妹,你可得好好照顾它。”
龙缘滔把麦麸放在牛棚门口,瞥了墨角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老牛倒是有意思,看着病恹恹的,眼神却挺凶。”
牛魔王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警惕起来。这一男一女身上都带着不俗的气息,尤其是那个穿玄色衣服的男子,身上的龙威虽然被刻意隐藏了,但他身为曾经的妖王,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
“黎灵姐姐,你说佛祖为什么会选中你呀?”罗艺兰一边接过糕点,一边好奇地问道。她前两天听村里的老人说,宋黎灵是被佛祖选中的人,将来会有大造化,心里一直很疑惑。
宋黎灵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天我在山里采药,突然听到一阵梵音,然后就感觉有一道金光笼罩着我,再后来就有人告诉我,我被佛祖选中了。”
龙缘滔在一旁嗤笑一声:“什么佛祖选中,我看就是一场巧合。”他摊了摊手,“我也就是一路演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跟着凑了这么多热闹。”
权御景看了龙缘滔一眼,淡淡说道:“万事皆有因果,既然是佛祖的选择,自然有其道理。”他看向宋黎灵,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黎灵姑娘不必疑惑,顺应本心即可。”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我说你们几个,聚在这里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面容俊美绝伦的男子缓步走来,他身姿挺拔,气质慵懒,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魅惑,正是宇京天。他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猫,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是一阵风。
“京天,你怎么来了?”权御景笑着打招呼。
宇京天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在山里待着无聊,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墨角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慵懒的神色,“哟,这老牛看着倒是有些来历。”
龙缘滔挑眉道:“怎么,你认识这头牛?”
宇京天嗤笑一声:“我活了上千年,见过的妖魔鬼怪多了去了,这老牛身上的妖气虽然被压制得厉害,但瞒不过我这千年猫妖的眼睛。”他顿了顿,看向权御景,“我说权御景,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老牛不简单。”
权御景微微一笑:“略有所感,但它如今并未作恶,反而被艺兰姑娘收留,也是一种缘分。”
宇京天摆了摆手:“我可不管什么缘分,就是觉得有意思。”他看向罗艺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姑娘,你捡了个宝贝啊。”
罗艺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它就是一头普通的老牛呀,就是可怜了点。”
牛魔王在心里把宇京天骂了千百遍。这千年猫妖,鼻子倒是挺灵,居然能看出它的真身!幸好这猫妖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不然以它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对手。
“对了,京天,之前有人说你和权御景是师兄弟,这事儿是真的吗?”龙缘滔突然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宇京天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师兄弟?你觉得可能吗?”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权御景,“我是千年猫妖,他是被佛祖签约的不老不死之人,我们的时间线根本碰不到一起,怎么可能是师兄弟?这谣言也太离谱了。”
权御景也笑着点头:“确实是谣言,我与京天只是朋友之交。”
宋黎灵好奇地问道:“京天,你活了上千年,一定见过很多有趣的事情吧?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宇京天来了兴致,找了个石凳坐下,怀里的白猫温顺地卧在他腿上:“那我就给你们讲讲我当年在西域遇到的一件奇事……”
众人围坐在一起,听宇京天讲起了他的奇遇。罗艺兰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声;宋黎灵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满是向往;龙缘滔偶尔插一两句话,提出自己的疑问;权御景则面带微笑,偶尔补充几句。
牛魔王卧在牛棚里,听着众人的交谈,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想当年,它也有过很多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曾与各路英雄豪杰称兄道弟,可如今却只能像一头普通的老牛一样,听着别人的故事,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
“哞——”牛魔王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悲凉。它想起自己当年在花果山与孙悟空一起喝酒吃肉、畅谈天下的日子,想起自己统领万妖、威风凛凛的时光,想起自己的万贯财宝和金碧辉煌的洞府,再看看现在这副模样,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堂堂牛魔王,竟沦落到和家牛吃一样的东西,还要听这些小辈讲过去的事情,真是奇耻大辱!”牛魔王在心里哀嚎,眼角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等我伤好了,恢复了法力,一定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好看!尤其是那个千年猫妖,居然敢当面戳穿我的身份,下次见面,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可抱怨归抱怨,它也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养好伤,恢复法力。它偷偷打量着院子里的众人,权御景温润如玉,身上有佛祖的佛光庇护,不好招惹;宋黎灵是佛祖选中的人,自带祥瑞之气,也不能轻易得罪;龙缘滔身上有龙威,身份定然不简单;宇京天是千年猫妖,法力高深,更是惹不起;还有那个小姑娘罗艺兰,心地善良,是它的救命恩人,自然也不能伤害。
“看来,只能暂时在这里待着了。”牛魔王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至少这里有吃有住,还有人照顾它,比在荒坡上自生自灭强多了。
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的众人还在兴致勃勃地交谈着,笑声、说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罗艺兰偶尔会起身,给墨角添点水,或者摸摸它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温柔。
牛魔王感受着小姑娘指尖的温度,心里的戾气渐渐消散了一些。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差?至少,它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墨角,快喝点水吧。”罗艺兰端着一个木盆,里面盛着清凉的井水,放在墨角面前,“姑妈说明天给你找兽医看看腿,等你的腿好了,我就带你去后山吃草,那里的草可嫩了。”
牛魔王看着眼前的木盆,又看了看小姑娘纯真的笑脸,心里一暖,低下头,喝起了井水。井水清凉甘甜,滋润了它干涸的喉咙,也仿佛滋润了它那颗饱受创伤的心。
“罢了,先好好养伤吧。”牛魔王在心里想道,“等我恢复了法力,定要好好报答这小姑娘的救命之恩。至于那些委屈和耻辱,就当是对我的磨练好了。”
它喝完水,再次卧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体内仅剩的一丝法力,调理伤势。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小小的院落,也笼罩着这头落魄的牛魔王。
罗艺兰看着墨角乖乖喝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她不知道,自己收留的这头老牛,竟是曾经统领万妖的牛魔王;她更不知道,因为这头老牛,她平静的生活即将被打破,一场跨越仙、妖、凡三界的奇遇,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夜深了,众人渐渐散去。罗艺兰和姑妈收拾好院子,也回屋休息了。整个村庄陷入了沉睡,只有墨角卧在牛棚里,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牛魔王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月光,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和一丝隐秘的期待。它不知道自己的伤势何时才能痊愈,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何去何从,但它知道,从被罗艺兰收留的那一刻起,它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