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过往云烟

残雪压着青灰色的瓦檐,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洛阳城外那座荒废的山神庙时,带起一阵呜呜的响,像是谁在檐下哭。

庙门早没了,只剩两扇朽坏的木框歪歪扭扭地支棱着,框上还挂着半块破落的门神画,颜色褪得只剩几缕红黑,在风里晃悠着,像一面招展的残旗。

宰玉青就站在庙前的空地上,一身月白短打,腰间束着墨色的绦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着不算高,身形却挺拔得像一杆新抽出的青竹,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淬了寒星,又像是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的脚尖碾过地上的碎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雪地里还留着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山脚下蜿蜒上来,尽头,就是山神庙里那道懒洋洋的身影。

“林青云。”

宰玉青的声音不算大,却穿透了风的呜咽,清晰地落进庙里。

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光斑里,有个人斜倚在神龛的基座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头发松松地披散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蛇形玉佩。

听到声音,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俊朗的脸,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只是肤色有些过于苍白,唇色也淡,看上去带着几分病气,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看向宰玉青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淡淡的疑惑。

“你是谁?”林青云的声音也淡淡的,像是刚睡醒,带着点沙哑,“找我做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还在那枚蛇形玉佩上轻轻摩挲着。玉佩的纹路很精致,鳞片栩栩如生,尾端还坠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宰玉青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顿了顿,才重新抬眼看向林青云,一字一句道:“我叫宰玉青。三百年前,你得罪过我师父。”

林青云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他活了近千年,得罪过的妖,踩过的坎,比这山神庙的瓦片还多,三百年前的旧事,哪里还能记得清。

“三百年前?”他歪了歪头,仔细想了想,末了,轻轻摇了摇头,“没印象。”

宰玉青的嘴角抿了抿,眼底的寒星更亮了几分:“我师父是权御景红。”

“权御景红?”

这四个字一出口,林青云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宰玉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那狐妖?”林青云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是不是闲得发慌了?三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还翻出来折腾?”

宰玉青没理会他的语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师父说,那是你欠她的。现在,她给我出了个考题——打赢你,就算我及格。”

“打赢我?”林青云像是听到了更荒谬的事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长袍,又看了看宰玉青那一身利落的短打,还有那双攥得紧紧的拳头,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蛇妖林青云。”宰玉青答得干脆,“修行九百八十二年,本体是墨鳞玄纹蛇,擅速度,能控水,毒牙淬了千年寒潭的冰髓,中者无救。”

这些,都是权御景红告诉她的。

林青云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宰玉青,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多了几分认真。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的妖气,不算强,顶多也就两百年的修为,比起他,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可她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得像是一块淬了火的铁,不管面前是什么,都敢往上撞。

“三百年前的事,”林青云收敛了笑意,声音沉了沉,“我想起来了。”

宰玉青的眼神一凝。

“三百年前,在昆仑墟的山涧里,”林青云缓缓道,指尖的蛇形玉佩停了下来,“那时候,我刚修出人形没多久,还是条半大的墨鳞玄纹蛇,化形的时候,尾巴没褪干净,还带着半截鳞尾。”

他的目光飘远了些,像是透过这山神庙的破屋顶,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场相遇。

“那天我在涧底晒太阳,睡得正香,忽然就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扑了上来。”林青云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东西毛茸茸的,爪子还挺尖,抱着我就不撒手,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妖兽来猎食,一扭头,就看到了一张狐狸脸。”

“那狐狸毛是火红色的,眼睛亮得像琉璃盏,”林青云道,“就是你师父,权御景红。那时候她也才修出人形没多少年,化形还不太稳,抱着我的时候,耳朵还露在外面,尾巴也摇来摇去的。”

宰玉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细节,权御景红没跟她说过。

“她抱着我,嘴里还念叨着‘好软的小蛇蛇,好漂亮的鳞片’,”林青云的脸色有些发黑,“我当时被勒得难受,又羞又恼,就甩着尾巴想把她甩开。结果她抱得更紧了,还在我鳞尾上摸了一把,说‘哇,尾巴也好软’。我气急了,就张嘴想咬她一口,结果还没等我的毒牙碰到她,她就嗷呜一声哭了,说我欺负她,然后一溜烟跑了。”

林青云说完,摊了摊手,看向宰玉青:“就这。小姑娘,你评评理,这叫什么得罪?我从头到尾,连她一根狐狸毛都没碰着,反倒是被她勒得差点断气,鳞尾上的鳞片还被她摸掉了两片!”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庙外传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哎哟,林青云,三百年了,你记性倒是挺好。”

宰玉青和林青云同时扭头看去。

庙门口的风雪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红衣女子。

她穿着一身烈焰般的红裙,裙摆拖在雪地里,像是燃着的一簇火,将周围的寒气都驱散了不少。她的头发是极艳的酒红色,松松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支赤金狐狸簪,耳朵尖尖的,是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也是火红的颜色,尾尖带着一撮雪白的毛。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媚意,又带着几分狡黠,看向林青云的时候,嘴角弯着,满是促狭。

正是权御景红。

林青云看到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从神龛基座上跳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她,气结道:“权御景红!你……你居然还敢来!”

权御景红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怎么不敢来?我要是不来,怎么看我的好徒弟教训你这个小气鬼?”

“我小气?”林青云气得脸都白了,“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抱得我差点窒息,还摸掉了我的鳞片!三百年了,我尾巴上那两片鳞到现在都没长出来!”

“哎呀,那不是因为你太可爱了嘛。”权御景红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谁让你当时化形化得那么好看,鳞片油光水滑的,我忍不住就想摸一摸嘛。”

宰玉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点懵。

她师父说,三百年前,林青云仗着修为高,欺负了刚化形的她,把她吓得躲在昆仑墟的山涧里哭了三天三夜。所以这次的考题,是让她替师父报仇,打赢林青云。

可现在听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权御景红笑着走到宰玉青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徒弟,别愣着了,动手啊。打赢他,师父就教你那招‘九尾焚天’。”

宰玉青看了看权御景红,又看了看对面气得跳脚的林青云,抿了抿唇,道:“师父,好像是你先……”

“哎呀,小孩子家家别管那么多!”权御景红打断她的话,朝林青云扬了扬下巴,“动手!他要是敢还手,师父帮你揍他!”

林青云气得吹胡子瞪眼:“权御景红!你要不要脸!仗着自己修为高,就欺负我,还教你徒弟欺负我!”

“我修为高怎么了?”权御景红理直气壮,“修为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宰玉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不管真相如何,师父的话,她还是要听的。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箭,朝着林青云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很快,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卷起地上的碎雪。两百年的修为,在她的体内流转,化作一股强劲的力量,汇聚在拳头上。

林青云见状,脸色一肃,不敢再怠慢。他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整个人像是一道青烟,朝着旁边掠去,堪堪躲过了宰玉青的拳头。

宰玉青的拳头落空,砸在身后的神龛上。只听“轰隆”一声,那本就朽坏的神龛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小姑娘,下手挺狠啊。”林青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一根断裂的木柱上,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没了玩笑的意味,“既然你要打,那我就陪你玩玩。不过事先说好,我不会用毒,也不会下重手,点到为止。”

宰玉青没说话,只是再次朝着他冲了过去。

她的招式很凌厉,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这是权御景红教她的,以力破巧,以快制敌。

林青云的身形很灵活,像是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在宰玉青的拳脚之间穿梭。他的修为远高于宰玉青,却只是一味地躲闪,偶尔出手,也只是轻轻格开宰玉青的拳头,并没有反击。

“砰!”

宰玉青一脚踢在一根木柱上,木柱应声断裂。她借着反冲的力道,身形一转,朝着林青云的后背攻去。

林青云的反应极快,猛地转身,伸出手,想要格开她的手掌。

就在两人的手掌即将碰到一起的时候,宰玉青的手腕突然一翻,指尖凝聚起一团淡蓝色的妖气,朝着林青云的胸口拍去。

这是她最擅长的一招,“青岚掌”,凝聚妖气于掌心,拍中对手,能震伤对方的经脉。

林青云瞳孔一缩,没想到这个看似莽撞的小姑娘,居然还有这样的后手。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猛地往后仰身,同时双手在胸前合拢,凝聚起一道水蓝色的屏障。

“嘭!”

宰玉青的手掌拍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

淡蓝色的妖气和水蓝色的屏障碰撞在一起,激起一圈圈涟漪。林青云被这股力道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的木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裂开了一道缝。

宰玉青也被反震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三步,胸口微微发闷。

她能感觉到,林青云并没有尽全力。如果他真的认真起来,自己恐怕连三招都接不住。

“不错不错,进步挺快。”权御景红在一旁拍手叫好,“就是力道还差了点,再用点劲!”

林青云稳住身形,看着宰玉青,叹了口气:“小姑娘,你师父就是在逗你玩呢。你还真当真了?”

“我不管。”宰玉青咬了咬牙,再次冲了上去,“打赢你,才算及格。”

林青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身形一晃,再次躲过她的攻击。

一人一妖,在这荒废的山神庙里,打了起来。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庙顶的破洞漏下的光斑,在两人的身影间跳跃。宰玉青的拳脚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林青云依旧游刃有余,躲闪之间,偶尔还能抽空说上两句。

“喂,小姑娘,你这掌法不对,力道用偏了。”

“脚步再稳一点,不然容易被绊倒。”

“对,就是这样,腰腹发力,不是手臂发力。”

他像是在指导后辈一样,一边躲闪,一边指点着宰玉青的招式。

宰玉青咬着唇,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一心想着进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已经交手了近百招。宰玉青的体力渐渐不支,招式也变得有些散乱。林青云看出了她的疲惫,有意放慢了速度,引导着她的招式。

又过了十几招,宰玉青的一拳再次落空,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林青云伸手扶了她一把,道:“好了好了,不打了。你赢了,你及格了。”

宰玉青喘着粗气,甩开他的手,道:“我还没打赢你。”

“我都让着你了,你还想怎样?”林青云无奈道,“再打下去,你体力透支,要受伤的。”

就在这时,权御景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道:“好了好了,别打了别打了。逗你们玩呢。”

宰玉青和林青云同时看向她。

权御景红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笑道:“其实啊,三百年前的事,就是我逗他玩的。我当时就是觉得他那条小蛇蛇长得好看,想抱抱他,结果他反应太大了,我就故意哭着跑了,逗逗他。没想到啊,这小气鬼记了三百年。”

林青云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权御景红!你……你居然耍我!”

“不然呢?”权御景红眨了眨眼,“不然我这三百年,岂不是太无聊了?”

宰玉青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权御景红,又看了看对面气得脸色发青的林青云,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师父的一个玩笑。

一场三百年的玩笑。

林青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权御景红,道:“好!好得很!权御景红,你给我等着!下次别让我遇见你!”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影,朝着庙外掠去,只留下一句话:“宰玉青小姑娘,你有个不靠谱的师父,以后多担待点!”

话音未落,青影已经消失在了风雪里。

权御景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这个小气鬼,还是这么不经逗!”

宰玉青看着师父,无奈地叹了口气:“师父,你又胡闹。”

“什么叫胡闹?”权御景红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递给她,“我这不是为了锻炼你嘛。你看,刚才你和他交手,是不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宰玉青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庙外漫天的风雪,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好像……确实学到了不少。

权御景红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及格了!走,师父带你去洛阳城里吃好吃的!听说城西那家的牡丹饼,味道一绝!”

宰玉青点了点头,跟着权御景红,朝着庙外走去。

风雪依旧,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山神庙里,只留下满地的木屑和碎雪,还有那枚被林青云遗落在地上的蛇形玉佩,在斑驳的光斑里,闪着淡淡的光泽。

而远处的山道上,一道青影突然停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腰后,骂骂咧咧道:“该死的权御景红!居然把我的玉佩摸走了!下次再让我遇见你,我一定……一定咬你一口!”

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渐渐消散在漫天的风雪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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