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蛇鹫妖
青石板路被暮春的雨润得发亮,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晶帘,将临安城的喧嚣隔在窗外。裴灵兰拢了拢素色的襦裙,指尖拂过腰间系着的青铜佩——那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尾端坠着一枚小小的“裴”字篆印,是她从狐岐山带来的唯一念想。
“师姐,雨快停了。”宰玉青的声音清冽如泉,她倚在门框边,一身墨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鬓边别着的鸦羽发簪微微晃动。这位被权御景红唤作“二师姐”的狐妖,修行已逾千年,化形时最爱着一身利落的黑衣,眉眼间带着几分杀伐果断的锐气。
裴灵兰转过身,眸中映着窗外的雨雾,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玉青,我们来人间三日了,总该去裴家祠堂看看。算算辈分,御景红那丫头,如今怕是都该被唤作姑奶奶了吧?”
宰玉青闻言轻笑,迈步走到她身侧:“她自小在狐岐山横着走,若是真让她听见这话,怕是要叉着腰,逼着裴家的小辈给她磕头请安呢。”
两人正说着,里屋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权御景红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活脱脱一副娇俏贵女的模样。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野性的狡黠,一看便知不是凡间的寻常女子。
“你们俩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权御景红叉着腰,佯怒道,“什么姑奶奶不姑奶奶的,我权御景红的辈分,还用得着凡间的族谱来定?”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灵兰腰间的青铜佩上,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灵兰,你们裴家,是不是和那法海大师有关系?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一嘴,说他是你们裴家的先祖。”
裴灵兰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铜佩上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确有渊源。法海大师原名叫裴文德,是唐朝的宰相裴休之子。我们这一脉,是从他兄长裴俦的分支里分出来的。当年裴文德看破红尘,遁入空门,法号法海,潜心修行,降妖除魔,成了家喻户晓的高僧。只是世人只知他收了白素贞,却不知他也是裴家的儿郎。”
权御景红听得入了神,咂咂舌:“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身上总带着一股书卷气,和我们这些野惯了的狐狸不一样。”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那你们裴家,如今就只有三个小辈了?我记得你说过,上次下山,只见到了裴家的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文弱。”
这话一出,裴灵兰的神色微微黯淡了几分:“战乱连年,裴家子孙大多流离失所,能在临安城安身立命的,确实只有三房的三个孩子了。”
权御景红撇撇嘴,一脸不屑:“真是可惜了。不像我们狐狸,一胎就能生下十二个姐妹弟弟,个个都是能翻山越岭的好手。”她说着,忽然一拍大腿,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了!辽宁那边的蛇妖,最近可是越来越嚣张了!听说他占了一座山,掳掠山下的百姓,还打伤了我们狐岐山的几个小妖。灵兰,玉青,是时候让三师妹去教训一下那厮了!”
宰玉青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那蛇妖名叫林青云,修行三百年,擅长用毒,确实是个棘手的角色。只是三师妹……她才修行百年,能对付得了那林青云吗?”
权御景红嗤笑一声:“你忘了?三师妹可不是普通的狐狸。她是师父亲手收的徒弟,本体是一只蛇鹫。蛇鹫克蛇,这是天生的克星!那林青云就算再厉害,遇上三师妹,也只有乖乖认栽的份。”
裴灵兰心中一动,抬眼看向权御景红:“师父当年收三师妹,难道就是因为她是蛇鹫吗?我一直以为,师父是看中了她的慧根。”
宰玉青这时忽然笑了,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茶杯,慢悠悠地斟了一杯茶:“灵兰,你今日总算是问对了。其实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我们这一脉,为何会被称为‘蛇鹫门’。”
她将茶杯递给裴灵兰,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雨雾,看到了千年前的往事:“师父当年创立蛇鹫门,就是为了克制那些为祸人间的蛇妖。蛇鹫本是天地间的灵物,以蛇为食,天性克蛇。只是蛇鹫一族数量稀少,修行不易,师父走遍千山万水,才找到了三师妹,将她收为弟子,传授她蛇鹫门的秘法。三师妹的本体是蛇鹫,修行的又是蛇鹫门的功法,对付那林青云,简直是手到擒来。”
裴灵兰捧着温热的茶杯,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原来蛇鹫门的由来,竟藏着这样一段渊源。
权御景红早已按捺不住,她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剑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蛇鹫,栩栩如生。“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她眼中战意盎然,看向宰玉青,“二师姐,师父可是将蛇鹫令传给了你,你一声令下,三师妹定会即刻启程。”
宰玉青放下茶杯,转过身,墨色的衣袂在风中扬起。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黝黑,上面刻着一只昂首的蛇鹫,正是蛇鹫门的信物——蛇鹫令。
“师父闭关前,确实将蛇鹫令交给了我,让我代为掌管门中事务。”宰玉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林青云在辽宁为祸一方,残害百姓,早已触犯了妖族的规矩。三师妹,是该让她下山历练一番了。”
裴灵兰看着宰玉青手中的蛇鹫令,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三师妹性子单纯,那林青云狡猾多端,会不会有危险?不如我和她一同前往?”
权御景红摆摆手:“灵兰,你是裴家的后人,身上带着书卷气,不适合打打杀杀。那林青云最擅长用毒,你去了反而会拖累三师妹。放心吧,三师妹的蛇鹫爪,可是能抓破蛇妖的鳞片的,那林青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她的手心。”
宰玉青也点了点头:“灵兰说得有理,但三师妹需要独自历练。她修行百年,是时候独当一面了。”她举起蛇鹫令,指尖注入妖力,令牌顿时发出一阵幽幽的光芒,“蛇鹫令出,号令门下。三师妹,速来临安!”
话音落下,窗外的雨忽然停了,一道破空之声传来,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女,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从屋檐上跃下,稳稳地落在院中。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灵动,肌肤白皙,只是那双眸子,带着几分锐利的锋芒,让人不敢直视。她的身后,隐隐有一对翅膀的虚影闪过,那是蛇鹫的本体特征。
“二师姐,唤我何事?”少女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如莺啼。她正是三师妹,本体为蛇鹫的妖,名唤青鸢。
宰玉青走到青鸢面前,将蛇鹫令递给她:“青鸢,辽宁有一蛇妖,名唤林青云,占山为王,残害百姓,打伤我狐岐山小妖。我命你,即刻前往辽宁,收服此妖,不得有误!”
青鸢接过蛇鹫令,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弟子遵命!”她顿了顿,看向权御景红和裴灵兰,咧嘴一笑,“三师姐,大师姐,等我回来,给你们带那蛇妖的蛇胆酒!”
权御景红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范!去吧,注意安全,别被那蛇妖的毒给伤了。”
裴灵兰看着青鸢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青鸢:“这香囊里装着我裴家的解毒丹,若是中了蛇毒,便服下一颗,可保你性命无忧。”
青鸢接过香囊,郑重地系在腰间:“多谢大师姐!”
她不再多言,转身一跃,如同一只矫健的蛇鹫,朝着辽宁的方向飞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院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裴灵兰、权御景红和宰玉青三人。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将临安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权御景红伸了个懒腰,看向裴灵兰:“好了,三师妹已经出发了,我们也该去裴家祠堂看看了。我倒要看看,那裴家的族谱上,有没有你裴灵兰的名字。”
裴灵兰莞尔一笑,将青铜佩揣入怀中:“走吧。也该让那些小辈,见见他们这位来自狐岐山的先祖了。”
宰玉青看着两人的背影,唇角牵起一抹笑意。她转身,望向辽宁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期待。蛇鹫克蛇,这是天定的宿命。青鸢此去,定能凯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辽宁,一座险峻的山峰上,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正站在山巅,望着临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他的手中,握着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毒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蛇鹫门的人,终于还是来了吗?”男子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林青云,可不会那么容易被收服。”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的落叶,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裴灵兰和权御景红并肩走在临安城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市井的喧嚣声此起彼伏。裴灵兰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心中百感交集。她的先祖曾是这里的名门望族,如今,她却以一只狐妖的身份,回到了这片故土。
“灵兰,你看,那就是裴家祠堂了。”权御景红指着前方一座古朴的宅院,宅院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裴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
裴灵兰的脚步顿住了,她望着那座宅院,眼中泛起了泪光。千百年了,裴家的祠堂,依旧矗立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权御景红紧随其后,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她倒要看看,这群凡间的裴家子孙,见到他们这位活了千年的先祖,会是何等的震惊。
祠堂里,几个身着长衫的老者,正围在一张桌子旁,翻阅着一本厚厚的族谱。他们是裴家的长辈,今日特意聚在这里,整理族谱,缅怀先祖。
裴灵兰走到族谱前,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裴家子孙的名字。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
“这位姑娘,你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抬起头,看到裴灵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裴灵兰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佩,递到老者面前:“晚辈裴灵兰,来自狐岐山,是裴俦公的后人。”
老者接过青铜佩,仔细端详着,当看到佩上的“裴”字篆印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这……这是裴家的祖传玉佩!你……你是裴家的后人?”
周围的老者纷纷围了上来,看着那枚青铜佩,眼中满是激动。
权御景红在一旁看得有趣,她走上前,叉着腰,扬声道:“告诉你们,我这位师姐,可是你们裴家千年前的先祖!还有我,我是权家的姑奶奶,你们也得喊我一声姑奶奶!”
老者们面面相觑,显然是被权御景红的话给惊到了。
裴灵兰无奈地瞪了权御景红一眼,然后看向老者们,温声道:“前辈不必惊慌,我此次前来,只是想看看裴家的族谱,认认亲罢了。”
老者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裴灵兰请到上座,恭敬地递上族谱。
裴灵兰翻开族谱,目光落在裴俦公的名字上,心中百感交集。千百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裴家的子孙,依旧在这里繁衍生息。
夕阳西下,余晖洒进祠堂,将裴灵兰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知道,这一次来人间,不仅仅是为了认亲,更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因为,她是裴家的后人,也是蛇鹫门的大师姐。
而辽宁的那一场大战,才刚刚开始。青鸢能否收服林青云,蛇鹫门能否再添一桩功绩,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但裴灵兰相信,青鸢定能不负众望,凯旋而归。
毕竟,蛇鹫的威名,可不是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