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牛魔王的惭愧

2017年的暮春,上海的梧桐树刚抽出新绿,细碎的光斑透过叶缝落在愚园路的柏油路上,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玉面推着一辆浅灰色的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行在老洋房之间,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鲜花和一本画册——她是自由插画师,习惯在周末午后四处闲逛,捕捉城市里的灵感碎片。

她的本名是玉曼卿,“玉面”是小时候邻居给起的绰号,因她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像极了旧画报里的美人。长大后这个名字渐渐被遗忘,只有家里长辈偶尔会提起,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唤起。

自行车行至街角一家老咖啡馆门口,玉面正要停下歇脚,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玉面?我没有想到过,还能见到你。”

玉面回过头,只见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沧桑的脸。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化不开的郁色,眼神复杂地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先生,你认错人了吧?”玉面皱了皱眉,心中满是诧异。她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可对方的眼神太过灼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她莫名有些不安。

男人推开车门快步走到她面前,手中的公文包“咚”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玉面的脸,嘴唇嗫嚅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是牛权峰。你不记得我了?”

“牛权峰?”玉面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记忆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她自幼在上海长大,大学毕业后成为自由插画师,社交圈子简单,从未接触过叫这个名字的人。“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我只是路过这里,刚好遇见你而已,并不是特意来见谁。”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疏离。可话音刚落,让她始料未及的一幕发生了——牛权峰突然双腿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人行道上,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拿出手机拍照。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听他用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玉面,我知道我愧对于你。当年若不是我……若不是沙僧失手伤了你,你也不会……我从来没想过,你还能活过来。”

“沙僧?失手伤我?”玉面彻底懵了。她从小到大身体健康,除了小时候得过一次肺炎,从未遭遇过什么意外,更别说“活过来”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她连忙蹲下身,想要扶起牛权峰,却被他固执地避开。“先生,你先起来说话!这么多人看着呢,影响不好。你说的这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什么沙僧,什么失手伤我,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

牛权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悔恨与狂喜:“你真的不记得了?2008年,昆山的流沙河景区,我们一起去露营,遇到了一个叫沙僧的景区工作人员,他误以为你是小偷,争执中失手把你推下了山崖……我亲眼看着你掉下去,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所有人都说你没了……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忏悔,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向你道歉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2008年?昆山流沙河景区?玉面的脑海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她确实在2008年跟着父母去过昆山露营,但关于什么山崖、小偷、工作人员,却没有任何印象。她只记得那次露营中途,自己突发急病,被父母紧急送往医院,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先起来,”玉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听我妈说,我小时候确实‘死’过一次。2008年去昆山露营,我不小心掉进了山涧,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我爸妈抱着我哭了一天一夜,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位路过的老中医用针灸把我救了回来。”

“我妈说,我醒过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可能是溺水导致的选择性失忆,让我爸妈不要强迫我回忆。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得好好的,从来没想过当年还有这样一段隐情。”玉面看着牛权峰,眼神诚恳,“所以,你说的那些过往,我真的没有任何印象。对你而言,或许是刻骨铭心的往事,但对我来说,就像听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你不必这样愧疚到底,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不是吗?”

牛权峰怔怔地看着她,身体微微颤抖。他一直以为,玉面活过来之后,会记得所有的事情,会恨他,会怨他没有保护好她。这些年来,他从昆山搬到上海,努力打拼成为一家公司的高管,却始终无法摆脱内心的愧疚。他无数次梦到当年的场景,梦到玉面掉下山崖时惊恐的眼神,每次醒来都冷汗涔涔。

他甚至托人打听那位叫沙僧的工作人员,得知对方后来因为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了刑,出狱后就不知所踪。他以为,这段往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枷锁,直到今天,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再次见到了玉面。

可她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牛权峰再次确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玉面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坦荡:“真的不记得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着“肯定是感情纠纷”“男的对不起女的”。玉面的脸颊有些发烫,她用力拉住牛权峰的胳膊:“你快起来,有什么话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别在这里被人围观。”

牛权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玉面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公文包和文件,狼狈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情绪,“我们去前面的咖啡馆坐坐吧,我想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玉面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跟他走进了那家老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服务员送来菜单,两人都没心思看,只是沉默地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当年的事情,是这样的。”牛权峰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2008年,我刚上大学,你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我们通过网友介绍认识,聊得很投机。那年暑假,我们约着一起去昆山流沙河景区露营,还有几个朋友一起。”

“露营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去景区附近的小卖部买东西,你落在后面收拾东西。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景区的工作人员,也就是那个叫沙僧的人,正和你争执。他说你偷了小卖部的东西,你不承认,两人越吵越凶,他情绪激动,就把你推下了旁边的山崖。”

“我当时吓懵了,立刻喊人来救你,可山崖太陡,天黑路滑,搜救队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开始搜救。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你的背包,没有你的踪迹。景区方面赔偿了你们家一笔钱,我也因为这件事和家人闹翻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你的父母。”

牛权峰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带着浓浓的愧疚:“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自责中。如果我当时没有丢下你一个人,如果我能早点回来,你就不会出事。我甚至辞掉了在昆山的工作,搬到上海,就是想离你家近一点,默默关注你的消息。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玉面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随着牛权峰的讲述,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陡峭的山崖,漆黑的夜空,还有一个陌生男人愤怒的脸。这些碎片让她的头痛隐隐发作,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原来我小时候还有过这样一段经历。”玉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细节,只说我是不小心掉下山涧的。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虽然我还是不记得具体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那时候的你,一定很自责。”

“不是自责,是愧疚。”牛权峰纠正道,眼中满是痛苦,“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掉下去的是我,该多好。你那么年轻,那么美好,不该经历这些。”

“都过去了。”玉面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有自己的工作,有疼我的家人,这就够了。当年的事情,或许只是一场意外,你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那个叫沙僧的工作人员,也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不是吗?”

她顿了顿,看着牛权峰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牛先生,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被愧疚折磨了这么久。但现在,你看到我安好,也应该放下了。我们都要向前看,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牛权峰看着她眼中的真诚与坦荡,心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释然。他一直以为,自己需要玉面的原谅才能解脱,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解脱,是放下心中的执念。

“谢谢你,玉面。”牛权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你说得对,都过去了。以后,我不会再被这件事困扰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玉面才知道,牛权峰现在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总监,这次来愚园路是为了谈一个老洋房改造的项目。而她,因为喜欢老建筑的氛围,经常来这里寻找灵感。

夕阳西下,咖啡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玉面看了看时间,站起身说道:“我该回家了,我妈还等着我吃饭呢。”

牛权峰也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想起什么,或者需要我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玉面接过名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好。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可以联系我。”

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咖啡馆,牛权峰跟在她身后。走到路口,玉面停下脚步,转身对他笑了笑:“牛先生,再见。希望你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不要再被往事困扰。”

“再见。”牛权峰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心中百感交集。多年的执念终于放下,他的心中一片清明。

回到家,玉面把遇到牛权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后,沉默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曼卿,其实当年的事情,我一直瞒着你。”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玉面有些不解。

“我怕你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情,留下心理阴影。”母亲叹了口气,“当年你掉下山崖后,是牛权峰一直陪着我们,帮着搜救,处理后续的事情。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却承担了很多。后来你被救回来,失去了记忆,我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不想让他再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原来如此。”玉面心中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牛权峰的眼神那么复杂,为什么他会那么愧疚。

“那个叫沙僧的工作人员,后来被判了五年刑。出狱后,他托人给我们送了一封道歉信和一笔钱,我们没有收。”母亲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权峰,可一直没有勇气。没想到,你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玉面拿出牛权峰的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心中豁然开朗。她走到窗边,看向愚园路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段被遗忘的往事,那些尘封的记忆,都将成为过去。她不会刻意去寻找记忆,也不会再纠结于过往。牛权峰的出现,像是为她的人生补上了缺失的一块拼图,让她明白了生命的可贵与缘分的奇妙。

而牛权峰,在送走玉面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咖啡馆的窗边,点了一杯咖啡,看着窗外人来人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玉面母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哽咽着说道:“阿姨,我是牛权峰。我见到曼卿了,她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激动的哭声,多年的隔阂与愧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2017年的暮春,上海的愚园路依旧人来人往,梧桐树的新绿在风中摇曳。牛权峰和玉面的重逢,像是一场迟到了九年的救赎。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狗血的纠缠,只有对过往的释然和对未来的期许。

玉面依旧是那个热爱生活的自由插画师,闲暇时会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闲逛,捕捉灵感。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个跪在人行道上的男人,想起他眼中的悔恨与释然。她知道,有些事情,不必记得,不必执着,放下,才是最好的结局。

而牛权峰,也终于摆脱了多年的愧疚,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和生活中。他会时常关注玉面的插画作品,在她的社交账号下默默点赞,却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他知道,最好的祝福,是不打扰,是看着她幸福。

城市的霓虹亮起,照亮了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未了的愧疚,终究会像风中的尘埃,渐渐消散。而活着的人,终将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对过往的释然,继续前行,迎接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