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她认得那双眼睛，哪怕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光，她也认得。

以前在药仙会的山洞里，九号就睡在她隔壁的草堆上，两人隔着不过三尺远，却从没说过一句话。

九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当她的视线落在张雪樱身上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可也只是这样了。

她没动，没说话，甚至连嘴角都没牵一下，就像没看见张雪樱一样，只是被圆脸姑娘引着，走到了对面的床沿坐下，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

张雪樱也重新垂下眼睫。

还是这样。

就像在药仙会时一样。

没必要说话，也不能说话。

那些被剪了舌头的人，那些被砸断指节的人，都在提醒着她们，沉默才是最安全的。

暗堡里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个并排坐着的单薄身影，谁也没动，谁也没开口，只有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无声的、连茫然都显得多余的沉寂。

早饭是温热的米糊，圆脸姑娘端着碗，先走到张雪樱面前，她舀起一勺米糊，轻轻递到张雪樱嘴边，动作放得极缓。

张雪樱垂着眼，像是没察觉，直到勺子碰了碰她的唇瓣，才机械地张开嘴，含住勺子，慢慢咽下去。

全程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娃娃。

姑娘松了口气，又端着碗挪到九号跟前。

可九号却没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斜对面的张雪樱，像是被钉住了似的。

姑娘把勺子递过去，九号没理，眼睛还黏在张雪樱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接收到了“该吃饭”的信号，慢慢转过头，对着勺子张了嘴，吞咽的动作也慢半拍，喉结滚动时，眼睛还往张雪樱那边瞟了一眼。

窗外，廖忠背着手站在单向玻璃后，目光在两个女孩身上来回游移。

他一只手的指尖摩挲着下巴，胡茬蹭得指腹发痒，眉头却微微蹙着，又慢慢舒展开，眼底拢着层深思。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他这模样，小声道：“廖头，这俩孩子倒是安静，就是……太安静了，跟没魂似的。”

廖忠“嗯”了一声，视线还没离开九号。

刚才九号盯着张雪樱看时，眼神虽依旧空茫，却比平日里多了点什么，不像从前。

他忽然转头问：“她们俩以前认识吗？”

工作人员愣了下，回想了片刻，摇头道：“应该不认识吧？左边的女孩是上面刚送过来的，说是从一个叫陈老五那救出来的，跟毒童不是一个地方的，毒童是咱们从药仙会老巢带回来的，当时就只有她一个孩子。”

“不，她们肯定认识。”廖忠笃定地摇头，指尖敲了敲玻璃，“你看毒童。”

工作人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九号吃完一口米糊，又下意识地往张雪樱那边瞥，连带着身体都微微往那边倾了倾，像是在模仿张雪樱的坐姿。

“她总看那个女孩，”廖忠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欣喜，“像拿她当模板似的。”

这话倒是没错。

自从把毒童救回来，他试过多少法子？想撬开她那层麻木的壳，唤醒她的人性，可每次都像石沉大海，毒童连眼皮都不肯多抬一下。

廖忠原以为没指望了，没想到上面竟送来了一个女孩。

他原本只当是又多了个可怜孩子！

一样没什么人性认知，一样对周遭毫无反应。

可刚才她盯着另一个女孩看时，他忽然想起件事，心口猛地一跳。

“对了……”他喃喃道，眉头猛地拧起，又飞快地舒展开，指尖在玻璃上点了点，“我问过落网的药仙会成员！他们说过，‘蛊身圣童’原本有两个，后来丢了一个，难不成……”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雪樱，眼睛亮得惊人：“难不成这个女孩就是那个丢了的？”

这么一想，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毒童总看这个女孩？

因为她们本就该是一起的，她潜意识里认她。

为什么毒童对旁人都冷若冰霜，唯独对这个女孩有反应？

因为她们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