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
队员们归来时的脚步声很轻,落在地上像落了层薄雪,可那些夹杂着叹息的窃窃私语,还是顺着门缝溜了进来,飘进张雪樱耳朵里。
“……土坑里挖出来的,都没法认了……”
“蛇窝里那更别提了,碎得……”
她坐在墙角的木凳上,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眼睫垂着,像两瓣不会动的枯叶。
其他也不是不想有反应,是真的做不到了。
近十年的日子,她就没被当作“人”活过。
药仙会的山洞里,永远飘着苦得呛人的药味,也永远响着孩子被打时的闷哼。
那里的人说,她们是“药引”,是“蛊器”,不配哭,不配笑,连眉头皱一下都算错。
她见过一个小丫头因为忍不住疼掉了滴眼泪,被按在石桌上,指节被生生砸断。
见过有人好奇问了句“这药熬来做什么”,舌头就被剪了小半截。
更见过有人被拖进另一个山洞,再出来时,一只耳朵空荡荡的,血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渗,眼里的光都跟着没了。
久而久之,她连怎么笑都忘了,连怎么皱一下眉都记不清。脸上的肌肉像被冻住的土块,硬邦邦的,不管心里翻多少浪,脸上也挤不出半分表情。
队员们的低语渐渐远了,张雪樱才慢慢把飘远的思绪扯回来。
脑海里先浮出的,是那个把她锁在山洞里的老者。
那人总是背着手站在洞口,身影被洞外的光拉得很长,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从不跟她多说一句话,只按时给些干硬的馒头。
他和药仙会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药仙会捋走孩子,是为了炼蛊,为了试药!
那老者捋走这么多孩子,也是为了炼蛊?
可要是这样,他和药仙会又是什么关系?
是一伙的?
还是各干各的?
药仙会的人总说“蛊要养在活器里”,那老者锁着她,难道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张雪樱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瘦得能数清骨节的手腕上。
那时她以为离开药仙会就好了,可没想到,从一个囚笼,又进了另一个囚笼。
她依旧空洞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像平静的枯井里落了颗小石子,漾开一点点涟漪,又很快被更深的空洞吞了回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特警队长只能联系上级汇报情况。
特警队长对着加密通讯器汇报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急促,信号那头沉默了许久,只传来一句“原地待命,接手人员即刻抵达”。
没过多久,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就碾着山间的碎石停在了派出所外,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风衣,领口别着枚不起眼的银色徽章,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没多问一句现场的细节,只核对了张雪樱“十六号”的编号,便将一件带着暖意的厚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张雪樱没动,也没抬头,就像之前转移时一样,只是被动地跟着走。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从连绵的山变成交错的公路,再到城市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这里只是个中转站。
又换了两次车,走了段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通道,直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在面前滑开,之后她才被带进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
“小姑娘……以后你就在这里了,这里是暗堡,安全。”说话的是个圆脸姑娘,递过来一杯温牛奶,声音放得很轻,“先在这儿住下,有需要就按床头的铃。”
张雪樱没接牛奶,也没应声,只是坐在墙角的床沿上,眼睫垂着,还是那副没什么动静的样子。
暗堡里很安静,没有药味,没有打骂声,甚至连风都听不到,安静得让她有些发慌,但是她还是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的轻响。
张雪樱下意识地抬了抬眼,就见刚才那圆脸姑娘领着另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那女孩穿着和她一样的灰色布衣,身形瘦得像根细竹,长长的头发被扎了起来,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尊安静的木偶。
可张雪樱的心跳却猛地顿了一下。
是九号。
不是吧?她竟然还是在这个世界吗?
那黑洞……难不成是法则对她的保护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