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04
北江公安局的询问室，灯光是毫无温度的冷白色，均匀地泼洒下来，将空气都冻得凝滞。
顾予念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指尖的凉意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脊椎深处，激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自控的颤栗。
她挺直了背脊，绷紧的看着对面长桌后坐着的两个人。
谁懂啊，有一天被暗恋对象抓到警察局了欸！
对面的长桌后，杜城坐得笔直，眉头拧成个川字，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而沈翊就坐在他旁边，没看她。
他微微侧着身，姿态放松而优雅，修长的手指正从容地翻阅着摊开的卷宗。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微凉的柔光。
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带着一种斯文的力度。
他的神情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片淡淡的扇形阴影，遮住了眸底可能翻涌的任何情绪。
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气息，仿佛置身事外的学者，而非参与审讯的警官。
“姓名。”
杜城率先开口，声音比审讯室的温度还低。
顾予念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顾予念。”
“年龄。”
“二、二十二。”
“职业。”
“北江大学文物保护与修复专业大三学生，还有……我有自己的修复工作室。”
她补充这句时下意识地抬眼瞟了沈翊一眼，他还是没抬头，仿佛案卷上的内容比她这个嫌疑人重要得多。
杜城将一张照片拍在桌上，正是那只沾了血迹的青瓷梅瓶。
“认识这个吗？”
顾予念的呼吸顿了顿，胃里一阵发紧。
“认识……是我前段时间修复的那只。”
“很好。”
杜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博古斋老板周正明昨晚被人用这只瓶子砸死了。瓶身上有你的指纹，你是最后一个接触它的人。”
“不是我！”
顾予念猛地抬起头，清澈的杏眼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像蒙上了一层破碎的琉璃。
她没有大喊大叫，但那声音里透出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我上周就把修复好的瓶子交给周老板了！我根本没见过他昨晚！”
“没见过？”
杜城挑眉，语气带着怀疑，
“我们查了监控，你前天下午还去博古斋找过他，呆了足足半小时。说，你们谈了什么？”
“我是去确认尾款！”
她解释道，声音因为极力控制情绪而微微发颤。
“周老板拖欠尾款。那天我去，他说资金困难想延期……我们争执了几句。”
她看向沈翊，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可他还是那副样子，指尖捏着一支笔在案卷边缘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纸页上仿佛她的辩解只是耳边风。
委屈和害怕像潮水般涌上来，顾予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本来就长得漂亮，一哭起来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让人莫名心软。
杜城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哭什么？我们没说人是你杀的，但你必须说实话。”
顾予念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抽噎着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
就在这时，沈翊终于抬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里依旧温和，但除了温和什么都没有。
“照片看清楚了吗？”
他开口，声音清冽比杜城温和得多。
“确定是你修复的那只？”
顾予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桌上的照片，泪眼朦胧中那破碎的瓶身忽然让她想起什么。
她凑近了些，眉头慢慢蹙起，刚才的慌乱被一种专业的审视取代。
“不对……”
她喃喃道，手指指向照片上瓶身的一处裂痕，
“这不是我修复的那只。”
杜城一愣，
“什么意思？”
“这是赝品！我修复的那个是真品！这个绝对是假的！你们看这里，”
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指尖几乎要点在照片上那个缠枝莲纹饰的细节处，
“真品宣德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料，晕散自然，铁锈斑深入胎骨，在强光下侧看铁锈斑周围会有一圈极淡的紫红色光晕像‘锡光’！照片里这个呢？晕散死板，铁锈斑浮在表面，颜色发黑发死，根本就是现代化学料仿的！还有这里，”
她又指向瓶口修复过的冲线位置，
“我用的是最接近原胎骨的修复材料，做了做旧处理，光线折射率会跟原胎骨有极其细微的差别，照片里这里的光泽完全不对。”
她语速极快，一串串术语脱口而出，与刚才那个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红着眼眶，直直地盯着杜城又瞥了一眼沈翊，带着一种被逼出来的倔强。
“你们要是不信，去找权威的古董鉴定师！去找国家博物馆的刘老！去找省文物鉴定中心的张主任！他们都能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抽噎补充道。
“我的工作室每次接收贵重物品进行修复，都会在北江市公证处全程录像留档，记录物品的原始状态并出具公证书！修复完成后取件时也要再次核验并签字！那个真品梅瓶的原貌、修复过程、交接记录，公证处都有完整的档案和照片！你们可以去查！”
审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顾予念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杜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照片又猛地抬头看向顾予念。
女孩哭得眼睛和鼻尖都红彤彤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兔子，偏偏那双蒙着水汽的杏眼又倔强的看着他们。
杜城彻底愣住了。
他在现场只注意到瓶身的修复痕迹与顾予念有关，压根没考虑过赝品的可能。
他看向沈翊，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翊看着照片里的凶器，停顿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对杜城点了点头。
“古董我不是很懂，不过确实太平整了，不想人工修复的，像机器打磨的，去核实看看。”
杜城立刻起身。
“好，我马上去办！”
审讯室的门在杜城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也带走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冰冷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剩下顾予念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和她自己都能听见的擂鼓般的心跳。
她下意识地又用手背抹了下脸颊，湿漉漉的一片狼藉。
完了，肯定丑死了……什么形象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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