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08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精准而简洁，如同他解答任何学术问题一样，不带丝毫情绪。
翊： 老化后的颜料层内部产生微孔隙和应力裂纹，导致光线散射路径改变，整体折射率会呈现区域性下降趋势，具体数值需结合颜料成分和老化程度实测。可参考《东方矿物颜料考》附表三老化对照数据。
信息发送成功。
他指尖悬停在屏幕上，眸光沉静如深潭。
然而，那潭水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涟漪无声扩散开来。
他又接着敲下了另一行字。
翊： 刚才课上，为什么不直接问？
消息发送成功，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直到时间已近傍晚。
北江分局刑侦支队，模拟画像室。
室内只开了一盏明亮的台灯。
光线聚焦在巨大的画板上，一张未完成的人像在铅笔细腻的排线下逐渐显露出冷峻的轮廓。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方空间里唯一的旋律。
沈翊坐在高脚凳上，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的后背绷出清瘦而有力的线条。
他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如鹰隼，所有温和的表象在此刻被剥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和掌控欲。
那支普通的铅笔在他手中，仿佛成了剖析灵魂的手术刀，每一根线条的走向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的思维高速运转，将证人的模糊描述、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以及他对犯罪心理的推演，全部熔铸成笔下这张逐渐清晰的面孔。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疯狂，一种将混沌人性强行钉死在纸面上的偏执快感。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工作台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线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有些刺眼。
沈翊手中的铅笔没有停顿，仿佛那光亮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噪点。
他继续勾勒着人像眼角那道带着戾气的皱纹，笔尖稳定，线条冷硬。
直到将最后一笔关键的特征线完成，他才缓缓直起身体，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只有一条新信息。
来自“予念”的可爱小猫。
予念：人家害羞嘛……(///▽///)
……
沈翊的指尖停在屏幕上，那串带着波浪线的文字轻轻砸进他刚从画像世界抽离的思绪里。
他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用过的铅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沈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回面前画板上那张未完成的嫌疑人面孔。
线条冷硬，眼神阴鸷，是他用铅笔剖析出尚未完全显形的恶意。
可此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审讯室里，她强装镇定却红透耳根的模样，像浸了水的胭脂。
课堂上，被他点中时骤然睁大的杏眼，湿漉漉的，带着被抓包的慌乱。
还有那迅速消失在门口、毫不留恋的白色裙摆……
一种极其荒诞的割裂感。
这拙劣又坦荡的借口，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娇蛮，精准地穿透了他此刻沉静的思绪。
他习惯性地将一切置于观察之下，习惯性地剥离情绪，用线条和结构去解构世界。
可这个顾予念，像一团裹着迷雾的暖色光晕，在他惯常冷静的视野里横冲直撞，让他引以为傲的剥离能力第一次感到了滞涩。
她在他面前跑得飞快，却又热烈地攻城略地。
她说着害羞，眼神却亮得像星星，毫不掩饰地追逐着他。
这感觉……很陌生。
沈翊的眸光沉了沉。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摩挲了一下。
他又盯着那调皮小猫最新发的消息看了一会。
然后，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是课堂上那种礼貌性的浅笑，也不是审讯室里那抹带着探究的弧度，
而是一种近乎松弛的的笑意，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股暗流，带着一丝被撩拨后的兴味，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害羞？
“呵……”
顾予念放下手中的镊子，看着工作台上那枚修复完成的清代铜胎掐丝珐琅小书签，鎏金的边缘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沈翊的对话框。
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尾的梨涡浅浅地陷进去。
是的，她就是故意的。
发那个学术问题，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复；
说害羞，是想试试这颗糖衣炮弹能不能炸出他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毕竟，沈老师那个人，温和是真温和，礼貌也是真礼貌，可那份疏离感，也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稳稳地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她就是想敲敲那层玻璃，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像表面那样平静无波。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顾予念也不着急，目光流转，落在了工作台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那是她根据网上找到的、沈翊早年烧毁的那些作品照片，费尽心力临摹下来的。
画里是一片燃烧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瓣扭曲着，却透着一股疯狂的生命力，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和现在这个站在讲台上、连说话都平稳得像计时器的沈翊，判若两人。
顾予念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见过他画里的张扬、自信，那种近乎燃烧的热烈。
现在这份温和疏离，像给那团火罩上了一层湿棉被，闷得让人想掀开看看。
可无论他是画布上燃烧的向日葵，还是讲台上清冷的月光，那份让她心折的光芒从未熄灭。
喜欢他的画，更喜欢画里藏着的那个灵魂。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最终，一个带着点委屈和理直气壮的问题发了出去。
予念：沈老师~梅瓶的案子有进展了吗？(｡ŏ_ŏ) 说好有进展就告诉我的！
发送。
等待的时间被工作室里古老的座钟嘀嗒声拉得格外漫长。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翊：在查。
又是这样！在查在查！每次都是这两个字！
敷衍！赤裸裸的敷衍！
这几天除了课堂学术问题，发问好是没回复的，发彩虹皮也是没回复的，问案件呢就是官腔！
顾予念撇撇嘴，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北江分局刑侦支队的走廊，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复印纸、速溶咖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夜晚的警局比白天更显忙碌，声音交织成一片紧迫的背景音。
顾予念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袋十分吃力的放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
随即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那一片星空发了个消息。
“沈警官，我在警局门口哦。”
顾予念搓了搓被勒出红痕的手心，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深邃的星空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发送。
消息依然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得到回复。
不过她也不急，只是抱着手臂，目光穿过警局敞亮的玻璃门，望向里面灯火通明的办公区。
这是什么顶级牛马呀，又要去学校上课，还要回警局上班。
沈老师精力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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