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13
他说着,真就不客气地拿起一盒酱鸭脖,然后又眼疾手快地抄起旁边几个同样包装、显然是批量准备的卤味盒子,抱了满怀。转身刚要迈步,脚步又顿住了,目光在沈翊面前那碗单独用精致白瓷碗盛放的、晶莹剔透的莲子羹,和旁边碟子里摆盘讲究的手工桂花糕上溜了一圈,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统一连锁外卖包装的酱鸭货,浓眉挑得更高了,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啧啧啧,”他摇着头,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沈翊和顾予念之间来回扫视,“这待遇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啊?给沈老师的就是独家定制、精心摆盘的私房甜品,给我们这些跑腿卖力的,就是标准化的流水线产品?顾同学,你这心眼儿偏得有点明显啊!”
“轰”的一下,顾予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连耳根和脖子都烧了起来。她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眼神慌乱地飘向窗外,又看向桌面,恨不得眼前立刻出现一条地缝能让她钻进去。她那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只是下意识区别对待的小心思,被杜城这个大嗓门毫不留情地当面点破,窘迫得几乎要冒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沈翊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去看满脸戏谑的杜城,深沉的目光反而先落在了身旁那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的顾予念身上。灯光下,她小巧的耳廓红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红玉,长长的睫毛因为不安而快速颤抖着,窘迫得缩起肩膀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将勺子放回碗里,瓷器和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声音平静无波地打断了杜城的调侃,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正事:
“三个作坊的模具比对,具体什么结果?”
杜城这才想起自己冲进来的主要目的,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几分,把手里的报告往沈翊面前的桌上一放,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和图片:“喏,刚出来的,你看这个细节——”
话题被成功地转移到了严肃的工作上,顾予念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偷偷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沈翊。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报告,侧脸线条在台灯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报告纸上,另一只手,还稳稳地端着她带来的那碗甜汤。
他刚才……是在替自己解围吗?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像揣了只小兔子般砰砰加速。
沈翊似乎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心理活动,他的注意力都在报告上。片刻后,他修长的指尖点在报告附带的几张照片上,声音沉稳地分析道:
“初步看下来,这三个目标作坊,‘老窑记’最擅长仿的是宋代青瓷,他们的釉色配方独特,整体色调偏冷,带有一种雨过天青的质感;‘景云斋’的开片手法很特别,他们是少数还在用古法冰裂纹技术的,裂纹自然深邃,有层次;至于这个‘聚珍阁’……”他顿了顿,指尖在“聚珍阁”的照片上敲了敲,“他们近期仿制的一批梅瓶里,有一只的器型和釉面光泽,从现有资料看,和周正明丢失的那只相似度最高。”
顾予念听得非常认真,职业本能让她立刻进入了状态。听到“聚珍阁”的名字时,她眼睛一亮,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专业的肯定:
“对!聚珍阁的老板,姓赵,叫赵金山,大概五十多岁。他以前是正经的瓷器修复师出身,在省博物馆还工作过几年,手上功夫很扎实,对历代瓷器的胎质、釉色、画工都研究得很深。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从博物馆出来了,才自己开了这个‘聚珍阁’,明面上是做仿古工艺品,暗地里也接高仿的活儿。他们家最厉害的就是做旧技术,能用特殊的化学和物理方法,把新烧出来的瓷器做出那种历经岁月沉淀才有的‘土沁’‘包浆’质感,逼真度非常高,如果不是经验老到的专家,普通人甚至一些资深爱好者,都很难分辨出来。”
沈翊抬眸看她,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你认识他?”
“算不上很熟,”顾予念摆摆手,解释道,“但古董修复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老师和他以前算是同行,有过一些交集。我跟着老师参加行业内的交流活动时,见过赵老板几次,也听老师聊起过他的事。他这个人……技术上是个天才,但脾气有点怪,也挺傲的,对自己的手艺非常自负。”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拿起一块桂花糕,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上面的糖霜,继续补充道:“而且他有个特点,他做的仿品,尤其是这种高仿,喜欢留一个极其隐蔽的、属于自己的‘记号’,可能是釉下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特定符号,可能是底款某个笔画的特殊处理。他说这不是为了被人发现,而是对自己作品的一种认证,一种……艺术家的偏执吧。如果能找到他那个记号,就能直接锁定是他做的。”
这个信息显然非常重要。沈翊的目光彻底从报告上移开,完全落在了顾予念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关于这个记号,你知道具体可能是什么形式吗?或者,有什么线索?”
顾予念蹙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这个……我老师好像提过一嘴,但没说太具体。只说是和他名字里的‘金’字有关,可能是一个变体的金属符号,或者和‘山’字形态相似的一个抽象标记,而且通常藏在极其不起眼的地方,比如瓶身内部不施釉的胎底、或者器皿把手的内侧、盖钮的缝隙里。他说赵金山把这个叫‘画押’,觉得这样他的作品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