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新后献策

内殿烛火摇曳,珠帘后的光影朦胧浮动。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凌霄霍然抬首,锐利的目光穿透重重帘幕,落在殿外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怎么来了?

姜宁掀开珠帘,莲步轻移,缓步走入。

她未曾屈膝行礼,亦无半分多余的言语。

“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一泓深潭,不起涟漪。

凌霄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身体微微向后,倚靠在冰冷的龙椅椅背上。

他并未起身。

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她,似要从她那张沉静无波的脸上,寻出一丝新妇该有的娇羞,或是被冷落的幽怨。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如同她此刻的眼神,幽邃而难测。

“皇后深夜不歇,来此何事?”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以及帝王惯有的疏离。

姜宁走到他的书案旁,清冷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之上。

边境的地形崎岖,几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城池,猩红刺目,触目惊心。

“臣妾……睡不着。”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凌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嘲讽。

“哦?是因为朕未曾临幸,皇后心生不满,辗转难眠?”

姜宁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无畏地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陛下宵衣旰食,心系边疆战事,臣妾身为大凌皇后,岂敢只顾一己的儿女私情。”

此言一出,凌霄执笔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的松弛,也随之烟消云散。

“砰!”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的劲风,让烛火都晃动了一下。

高大的身影逼近一步,属于帝王的巨大压迫感,如山岳般倾轧而来,裹挟着滔天的怒意。

“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

姜宁没有后退,纤弱的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忘了,臣妾……能感知情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此刻那汹涌澎湃的惊怒。

以及,那惊怒之下,所掩藏的、更为深沉的焦虑与不安。

凌霄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看穿。

这个女人,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此刻,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内侍总管那尖细而惶急的通报,撕裂了内殿的沉凝——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

一名浑身尘土、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踉跄着被带了进来。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信筒。

内侍总管连忙接过,颤抖着呈给凌霄。

凌霄一把夺过,指尖用力,迅速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密奏。

他的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奏折。

仅仅数行之后,他的脸色骤然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啪——!】

一声脆响,御案上那方沉重的青玉镇纸,被他狂怒之下一掌狠狠扫落在地!

上好的美玉,瞬间碎裂成数块,迸溅四射。

“废物!一群酒囊饭袋的废物!”

他低声怒吼,宽阔的胸膛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连破三城!北狄的铁骑,已经快要兵临燕云关下了!”

实质般的怒火,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殿内疯狂弥漫。

姜宁的心弦,再次被这股狂暴的情绪狠狠拨动。

她清晰地感受到,在那滔天的怒火与暴戾之下,是深深的忧虑,是对战局失控的恐惧。

他并非生来无畏。

他只是习惯了用暴戾,去掩盖内心深处那不为人知的脆弱。

凌霄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姜宁。

“皇后看到了吗?!”

“这,就是朕为何需要一个不仅仅是摆设,不仅仅是花瓶的皇后!”

他烦躁地踱了几步,猛地一挥手,语气冰冷而不耐。

“你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姜宁立在原地,纤弱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却显得异常坚定,未曾移动分毫。

“摆驾!勤政殿!”

凌霄对着殿外厉声喝道,不再看她一眼,龙袍翻飞,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勤政殿内,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被连夜从各自府邸召集入宫,个个衣冠不整,睡眼惺忪,脸上却都带着凝重与不安。

当凌霄沉着一张宛如寒冰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布北狄大举入侵、边境三城接连失守的消息时。

整个勤政殿,瞬间如同滚油泼入烈火,彻底炸开了锅!

“陛下!北狄狼子野心,蓄谋已久,其心可诛!必须立刻增兵北疆,刻不容缓!”兵部尚书第一个抢步出列,语气急切万分。

“增兵?拿什么增?”户部尚书紧随其后,愁眉苦脸地反驳,“尚书大人有所不知,国库才刚为陛下大婚耗去巨万,如今府库空虚,粮草辎重,又从何而来?”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北狄的蛮夷铁骑,踏破我燕云关,长驱直入,直逼京畿不成?!”几位性如烈火的主战派将军们怒目圆睁,声若洪钟。

“非也,非也,”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列班,躬身道,“依老臣愚见,北狄凶猛,我朝仓促应战,胜算不大。不若遣使议和,许以岁币,暂缓兵戈,以待日后徐图良策……”

“议和?简直是奇耻大辱!滑天下之大稽!”

“我堂堂大凌天朝,岂能向区区蛮夷低头称臣,缴纳岁币?!”

“不议和,难道要拿我大凌无数将士的性命,去填那无底的深渊吗?!”

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唾沫横飞。

庄严肃穆的勤政殿,此刻竟如同喧嚣的闹市一般。

凌霄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脸色越来越沉,阴鸷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要的是解决之法!

不是这群臣子无休无止的争吵与推诿!

就在这剑拔弩张,群臣激辩之际。

一个雍容华贵,气度威严的身影,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之下,如同寒流过境,缓缓步入殿中。

是太后!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无比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太后并未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凤目微抬,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龙椅上的凌霄身上。

“皇帝。”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与冷漠。

“边疆烽火连天,军情十万火急,哀家却听说,皇帝昨夜还在坤宁宫的温柔乡里,与新后如胶似漆?”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不少官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悄然瞟向了勤政殿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姜宁不知何时,也悄然跟了过来,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凌霄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拧成一个川字。

“母后,此乃国之大事……”

“国事?”

太后尖锐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责难。

“北狄叩关,三城失守!皆因皇帝你沉迷女色,荒废朝政!此等失德之举,难道不是天大的国事?!”

她猛地一甩衣袖,转向阶下群臣,声色俱厉。

“哀家以为,陛下当立刻下罪己诏,昭告天下,向大凌的列祖列宗,向天下的臣民百姓谢罪!”

更有甚者,她话锋一转,将那淬毒的矛头,直指后宫!

“后宫乃天下表率,如今出了这等祸国殃民的大事,足可见皇后无德,品行不堪,不足以母仪天下!”

“这凤印,还是由哀家暂为保管,代为整肃后宫,也好让皇帝能摒除杂念,专心国事!”

这是赤裸裸的借机发难!

这是毫不掩饰的意图夺权!

凌霄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牙关紧咬。

然而,碍于孝道大义,以及满朝文武那探究的目光,他一时之间,竟无法立刻发作。

就在这勤政殿内气氛凝滞如冰,一触即发之际。

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后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新后姜宁,不知何时,已从角落缓缓走出。

她一步一步,来到了大殿中央,立于百官之前。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

然而,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却让满殿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太后眯起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冷冷地盯着她。

“皇后?这里是朝政之地,商议的是军国大事!你一介后宫妇人,有何资格在此插言置喙?”

姜宁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不卑不亢,语调平稳。

“臣妾身为大凌皇后,亦是大凌子民。”

“国之安危,匹妇亦有责。”

她随即转向龙椅上的凌霄,再环视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清越而坚定。

“北狄入侵,边关危急,确实迫在眉睫。然,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朝堂之上,诸位大人意见纷纭,主战主和,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倘若内部不靖,人心不定,号令不一,纵然我大凌拥有百万雄兵,粮草充足如山,亦难一鼓作气,击退强敌!”

“太后所言,追究陛下与臣妾的责任,或可稍缓图之。”

“当务之急,是陛下需以雷霆之势,一力乾纲独断,整合朝堂之力,肃清那些阳奉阴违、首鼠两端、甚至暗中阻碍抗敌大计之辈!”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在巧妙地反驳太后的指责。

更是直指朝堂之上可能存在的弊病,并将那锋利的矛头,毫不留情地指向了那些可能存在的“内鬼”,或是“拖后腿”的势力!

“肃清内部,统一号令,而后方能高效地调兵遣将,筹措粮草!”

“此,方是克敌制胜的万全之道!”

大殿之内,霎时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姜宁这番言辞犀利、见地深远的话语,彻底震慑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册封不过一日,看似柔弱无害的新任皇后,竟有如此惊人的胆识与远见!

凌霄凝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一片,正欲开口厉声呵斥。

姜宁却已抢先一步,再次面向龙椅上的凌霄,深深一福,微微躬身。

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与谦恭。

“臣妾愚见,恳请陛下圣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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