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哀离脱

眼前闪过走马灯,是我被枪击后濒死的前兆。我不禁反问我自己,我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我想通过记忆寻找答案,可它们完整得令人害怕。实验过后,我还能相信自己的记忆吗?我害怕地怀疑,却也别无选择。我很挣扎,很迷茫,但我再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7岁前的记忆,是铁窗栏杆上的锈渍,是渗进皮肤的冷,是天花板金属匣子里永远平直的电子音。那东西没有脸,没有情绪,六点准时嗡鸣着喊我起床,逼我背那些拗口的公式、认那些复杂的图谱。我哭,它就静音,任由我把嗓子嚎到沙哑,直到眼泪都流干;我绝食,它就切断水管,瓷杯磕在地上碎成几片,机器人会进来收拾残局,我只能趴在干裂的瓷砖上,舔着缝里那点可怜的潮气。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试过用脑袋撞墙,血糊住眼睛的时候,进来的安保机器人也只是冷冰冰报一句生命体征正常,学习任务未完成,惩罚持续。

生物本能是条甩不掉的狗。饿到眼前发黑,看见的全是扭曲的光斑,我还是会爬起来,抓过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一点一点啃。牙齿磨得生疼,我盯着天花板的金属匣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总得活下去。

逃出去的计谋和念想,终究在绝对的力量与算力前化为实质性的惩罚。

七岁那天,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一个男人站在光里,指尖夹着烟,烟味混着尘土味飘过来,呛得我直咳。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拍了拍我的头,掌心的茧子蹭得我头皮发疼。他带我去办入学手续,填表格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是救赎,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从一个铁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脏的泥坑。除了我每个月能拿到补助金外,只有更深、更稠的恶意。

小学教室的吵闹像一群苍蝇,嗡嗡地钻耳朵。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踩在鞋底的泥。我没有爸妈,书包是孤儿院缝补的旧布包,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我的电子书笔记总被删并被画满涂鸦,我只能一点点用电子橡皮擦;他们把我的扔进厕所笑得前仰后合;放学路上,他们堵在巷口,把我推在墙上,拳头落在背上,钝钝的疼。

我不说话,也不还手。我只是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他们扬起的嘴角,看他们攥紧的拳头,看他们眼里的恶意,是怎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老师路过,瞥一眼,脚步不停,高跟鞋敲着地面,哒哒哒地走远。

没人帮我,我只能自己帮自己。

我开始笑。他们抢我东西的时候,我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傻子;他们骂我野种的时候,我还是笑,笑得他们发毛;他们把我推在泥地里,我滚得满身是土,爬起来依旧笑。笑是一层壳,我把它裹在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我学着他们说话的腔调,学着他们讨论那些幼稚的卡通,学着他们围着老师,叽叽喳喳地讨好。我知道谁怕老师,谁怕家长,谁和谁闹了矛盾。我知道怎么说一句话,就能让两个吵架的男孩扭打在一起;我知道怎么装可怜,就能让老师把她的饼干分给我半块。也在每一次考试把分数控在老师不介意,'同学们也不反感的区间。

心理学是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我把它磨得锋利,藏得很好。日子就这么过着,壳越来越厚,刀越来越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笑着的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直到第十二天前的那个黄昏。

我第一次看见他。

学校对面的公交站,人群挤挤挨挨,都是放学的孩子和接孩子的家长,吵吵嚷嚷的。他站在最边上,靠着电线杆,像一截被人遗忘的枯木。金色的头发很扎眼,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像褪了色的麦秆。风一吹,头发乱了,他也没抬手去拂。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的蓝,像北冰洋的冰洞。

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正攥着书包带,穿过马路。不是随便的一瞥,是盯着,很沉,很慢,像猎人打量着草丛里的兔子,一寸一寸地扫过我的脸,我的手,我磨破的鞋尖。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像被针扎了一样。脚步没停,可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浸得透湿。

我知道,他在看我。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在。

我上学,他在公交站的电线杆旁;我放学,他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我去小卖部买面包,他就在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他从不靠近,也从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金发蓝眼,在人群里格外突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风衣,袖口磨破了边,手指很长,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像一头闯进羊群的孤狼,浑身都是冷的。

我开始绕路。故意避开那条常走的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胡同。我走得很快,耳朵却竖得像雷达,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可我知道,他还在跟着。我在胡同口的垃圾桶旁停下,假装系鞋带,用余光瞥着身后——他站在拐角,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蓝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尖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可我没回头,也没跑。跑是没用的,我太清楚了。孤儿院的AI教过我,猎物慌不择路的时候,死得最快。

我开始和他玩游戏。

第二天上学,我故意在公交站多站了十分钟,假装看站牌,实则用余光盯着他。他靠着电线杆,没动,只是把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又插了回去。我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什么,像是一把刀的刀柄。

放学路上,我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最便宜的铅笔。出来的时候,他不在巷口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加快脚步,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巷尾的阴影——他站在那里,比平时更近了些。

我没慌,反而放慢了脚步。我甚至哼起了歌,是学校里教的儿歌,调子跑了,却唱得很大声。我能感觉到,那道蓝色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的意味。

第三天,我故意把一张写着住址的纸条,掉在了公交站的长椅上。我走了很远,才躲在树后看。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不是我回家的方向。

我松了口气,后背却更凉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我在试探,知道我在观察他。他像一头耐心的狼,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急于扑杀,只是看着我,看着我这只披着壳的小猎物,看我怎么挣扎,怎么反抗。

今天是第十二天。

我放学回家,刚拐进巷口,就看见他靠在墙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巷子的青石板。他的金发被夕阳染成了暖黄色,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冰一样的蓝。

他看见我,没动,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停下脚步,手插进了口袋,攥紧了那颗石头。指节发白,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没有跑,也没有躲。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巷子里的风很凉,吹得槐树叶沙沙响。远处的蝉鸣很吵,吵得人耳鸣。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夕阳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跟着我。可我知道,他是个杀人犯。他的眼睛里,有和孤儿院的金属匣子一样的冷,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对猎物的,势在必得的欲望。

我也知道,这场游戏,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我慢慢松开了攥着的手。

风穿过巷子,掀起我的衣角。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像在丈量。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沉,像要把这巷子里的空气,都吸干净。

我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突然笑了。和平时一样,笑得像个傻子。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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