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扑

巷子尽头的夕阳凝着干涸的血色。晨予曦僵在原地,掌心冷汗浸透,尖石头嵌进掌纹,剜出一道深红的印子。风掀动槐树叶,沙沙声细碎得刺耳,空气却像灌了铅,沉得往人肺腑里压。那人走了,脚步声轻得近乎消融,可每一步都碾在晨予曦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地上的手机还亮着,录音界面钉在“00:47”。刚才的话全录进去了——他质问是不是跟踪狂,吼着要报警调监控,要把这人的名字和脸扒到学校论坛上。语速快得发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龇着牙虚张声势,连爪子都在颤。

那人没答。金发被风掀得凌乱,蓝眼睛定定地锁着他,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打量,像在看一只挣扎的困兽。末了,他开口,语气平得像结了冰:“你偷的那部手机,拿出来。”

晨予曦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那部旧手机是从文具店隔壁的修车铺顺的,藏在书包夹层最深处,专用来录下这人的行踪。没人知道。他以为这计谋天衣无缝,却被这人一眼洞穿。

他没法装傻,只能把手机搁在地上。塑料手机壳磕在地上,脆响惊得他心口一跳。那人弯腰捡起,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动,确认录音文件的瞬间,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怒,没有笑,只有一层薄薄的厌烦,像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那厌烦底下,还藏着一丝稍纵即逝的躁郁,快得让人抓不住。

“如果不想被警察和老师知道……”他的口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生涩,话头戛然而止,尾音里裹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

转身,背影没入巷口的光晕,转瞬消失。

晨予曦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扭曲的、僵硬的痉挛。喉咙里堵着一股腥气,是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的味道,可他半点疼都觉不到。

完了。彻底完了。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跟踪无肢体接触,无明确威胁,最多落个警告罚款。可自己呢?偷手机、非法录音、试图拿录音胁迫——哪一条拎出来,都比对方要“脏”。这人要是真报警,有麻烦的是他。就算不报,只要把这事捅到学校,他那靠补助金苟活的“好学生”人设,会碎得连渣都不剩。没人会信一个孤儿的话,尤其对方看起来体面、冷静,毫无破绽。

晨予曦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掌心的血渗出来,濡湿了裤管,那点腥气漫开,和夕阳的血色缠在一起。脑子里的乱绪像被撕碎的纸片,却偏生有一根理智的线绷着——孤儿院的AI刻进他骨子里的话,此刻反复回响:情绪是漏洞,恐惧是破绽。猎物一旦露怯,狼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可他现在浑身都是软肋。

晨予曦强迫自己站直,拍掉裤腿的灰。天快黑了,回家的路很长。他得想办法。绝处逢生这话听着英雄,可现实里,不过是用指甲抠着悬崖的石缝往上爬,哪怕指尖磨烂,也要攥着最后一口气。

他把偷来的手机还回修车铺,理由编得天衣无缝:“拿错了,老板,抱歉。”没人看出异样。毕竟,他把那个后壳很像的手机从家里拿过来了。

为什么偷呢?理由很简单,每天被霸凌的话,手机绝对会被弄坏。而他要是录下证据。给老板听,一切问题都会解决。那个杀人犯绝对不可能发现。但为什么他知道是偷的手机呢?除非……

晨予曦停下脚步——他家被搜过了。但那怎么可能?房门是指纹锁。

跟踪的回忆浮上晨予曦心头时,他只想扇自己一巴掌。那人肯定偷偷收集了指纹,去他家里了。

晨予曦打错特错了……他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杀人犯。他怎么能用自己浅薄的心思去揣测呢?

晨予曦闭眼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

开门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第二天上学,晨予曦笑得和往常一样温和,帮老师擦黑板,考试精准地把分数压在89分——太高会惹眼,太低会被老师针对。胃里像揣着块冰,吃不下东西,喝水都反胃,可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差。课间躲进厕所,对着镜子看自己。嘴角还能扯出弧度,眼睛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洞,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放学时他没走老路,绕了三条街,转了两趟公交,在离家两个街区的便利店门口停下,躲在广告牌后盯了半小时。没人。晨予曦没敢松气。那人知道他住哪,知道他放学的时间,甚至知道他会偷手机录音——对方攥着的信息,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第三天,晨予曦故意迟到,在校门口徘徊。保安问起,他捂着肚子说疼,眼睛却死死盯着公交站的方向。那人没来。整整一周,都没出现。

晨予曦松了口气,随即涌上更深的寒意。狼不会无缘无故撤退。要么是放弃了猎物,要么,是在暗处磨利了爪子,等着布一个更大的陷阱。

那笔维持他生计的补助金,来自一个陌生的女性账户,是救助软件匹配的资助人,帮他租了间逼仄的小房子。可现在,他连那间房子都不敢回。

晨予曦没打算坐以待毙。他摸出枕头下的二手手机,屏幕有着裂痕,却足够支撑他要做的事。他要查,查这人的身世,查他的软肋,查如何才能在这场博弈里反败为胜。

他想起心理学书里写过,反社会人格者往往藏着早年的创伤,而边缘型人格的躁郁与偏执,多半和原生环境的破碎脱不了干系。这人的情绪里藏着的那点躁郁,和他漠然的眼神,像两片拼不拢的碎片,偏偏凑出了一种危险的轮廓。

晨予曦对着手机屏幕,逐字逐句比对各地方言的发音,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神平静。耐心是他在孤儿院学的第一课,此刻被用到极致。最终,光标稳稳停在两个字上——辽城。

他点开辽城的陈年案卷,悬案的标题密密麻麻跳出来。几年间,失踪案、谋杀案,桩桩件件悬而未决。作案手法迥异得离谱,有的利落狠绝,有的却带着近乎偏执的拖沓。晨予曦的指尖划过屏幕,眼神越来越沉。

手法不同,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情绪的剧烈波动,会让作案模式变得毫无规律——这是边缘型人格障碍者最典型的特征,而漠视他人性命的狠戾,又带着反社会人格的烙印。

他逐一审视案件的年份,比对那人的年龄,最终停在一桩旧案上——青梅竹马的双亲在家中遇害,嫌疑人至今下落不明。同年的其他意外,也有一些符合特征的。

晨予曦没急着下结论。他关掉页面,指尖在裂了缝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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