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21
无心望着那张苍白病弱也不减丝毫风华的脸蛋，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羸弱明丽，粉面含春，全不似他心通之中见到的那样
真论责任，眼前这位相意姑娘最有发言权，楼氏家族最后的荣光
楼相意：叶安世在北离为质十二年，若非寒水寺忘忧大师相护，如今早已是骸骨一具
楼相意：五年养育之恩，十二年为质已然相抵
楼相意：你大可自己选
魔教东征与中原各方势力结下血仇，留下稚子为质本也是不得已之举，这么多年无心在寒水寺中遇见过多少次寻仇
无心：我……
无心立在风中，回望山之巅，那里是忘忧大师最后离开的地方，魂归故土，最后一段路，他已经送别了他
无心：相意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无心：老和尚说的对，那方外之地才是我的家
无心：相意姑娘有难舍之使命，我亦如此
萧瑟：你若想留下我们可以给你想办法
无心：相意姑娘，为何如今身在江湖依旧不曾舍弃楼姓？
他没有应萧瑟的话，反倒是问起了另一边的楼相意，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不是没想过问题的答案，而是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么一问
楼相意：这是我最初拥有的东西
自她呱呱坠地之时就被冠上家族的姓氏，哪怕流转至今，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楼氏一族，她也未曾想过要改名换姓
无心：是啊，我亦有我最初拥有的东西
血脉之缘是最难切割的，前缘未了，他也该回去了却才是
萧瑟：那之后呢？
无心：之后？想来偌大的风波定，不会缺我一席之地
楼相意：这是自然
无心：相意姑娘，老和尚说人要向前看
无心：沉湎于过去，或许会死在过去
死在过去……楼相意将那四个字嚼碎，可惜她不会死，她的人生是一个巨大的环，被推着不断朝前去，最终走回故事的起点
她不怕死在过去，她怕回不到过去
雷无桀：就这么……走了？
萧瑟：嗯
他环着胳膊，声音很闷，谈不上坏，但也绝不轻松
雪月城
他们一行在路上分开，楼相意先回江南，又从江南出发，不知怎的竟是和他们同一日到那雪月城
楼相意：我这路上多耽搁了一个月，还以为来的时候你已经正式拜师
楼相意：没想到竟是连这登天阁都还未开窗
她换了新的帷帽，一身织金衣裳，衬得她面若桃李，雷无桀摆摆手，他现在就去闯，一口气闯了好几层
楼相意：在想什么呢？
他们在客栈中寻了位置坐下，等着雷无桀回来，楼相意给他斟了一杯茶水，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萧瑟：在想来了这，总得做些什么
楼相意：之前我一直劝你回去，你不肯
楼相意：如今又自己入了这雪月城，还叫那瑾仙公公瞧见了你
楼相意：你可得想明白了，这一次回去，未必能活着出来
萧瑟：这不是还有你吗？
楼相意：你当我是大罗神仙？能在剑仙和阎王爷手里抢人？
萧瑟：自然不能，那我欠你那一万三千两银子可就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楼相意轻笑一声，这辈子刚刚开了个头，就惦记着下辈子的事儿了？他会不会转世轮回，楼相意不知道，但她是绝没有下辈子的，青玉瓷瓶推到他跟前，萧瑟开了一个小口
楼相意：原是想赖账啊，没关系，这辈子那么长，你可以慢慢还我
萧瑟：如今又欠你一笔，可不就是要还一辈子吗？
楼相意：幸而我早有准备，我的人就等在天启，永安王回府之日便是账单奉上之时
萧瑟：你啊……
这价值千金的好药一声不吭制了这么些，早已不是一万三千两能得到的
初见之时，她一身男子装扮，朗月清风，事不关己，如今眼前人，温柔和婉，柔的像是一阵风，萧瑟抱着胳膊
萧瑟：你大可以不帮我，江南风波定，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楼相意：什么？
萧瑟唇角紧抿，终究是没有问出来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雷无桀：萧瑟！
急匆匆冲过来的可不就是那雷无桀，遥遥望去，登天阁只亮了十二盏灯，刚刚到了十三层便下来了？不应该啊，按照他们预计的，雷无桀至少能上到十五层
雷无桀将楼相意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开口
雷无桀：这十三层不和我比武，和我赌博
雷无桀：萧瑟你赌术好，你说我该怎么办
要这小憨货和别人耍心思，还不如直接认输好了
萧瑟：做你最擅长的事情便是
雷无桀：我最擅长的？
是吃阳春面还是喝老糟烧……
萧瑟：打就行了
雷无桀：明白了！
楼相意：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她轻笑一声，一转头对上一双清澈无辜的……驴眼
萧瑟：那是望城山的弟子？
楼相意：怎么？你想卜一卦？求卦问天不像你啊
他不信什么天命，从前不信如今亦不信，可他需要一个理由
这外头的人盯着那登天阁上亮起的灯，楼相意静静望着他，他是注定要回天启的，就像那时的相夷一样
自见过忘忧大师最后她便频繁想起过往，以至于神思不属，恍惚难安
楼相意：那是道剑仙的弟子
楼相意：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楼相意：你直接去请，这二位会过来的
萧瑟没应声，反倒是瞥见她手腕上那只玉镯子，这般成色，举世罕见，偏巧他曾见过一只成色类似的
萧瑟：好
天道不可妄言，天机不可泄露，妄言天道者必付出代价
最后一枚铜板迟迟不曾停下转动，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答案，萧瑟紧盯着那铜板，眸色深深
漆黑如夜，他伸手将那铜板按在桌上，答案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万能：为何？
为何不看这最后一卦？
萧瑟：若这一卦还是桃花，那该如何？
万能：若还是桃花，那此卦便是用九，见群龙无首
楼相意动作一顿，指节用力，指尖青白，群龙无首……那岂不是意味着萧楚河便是那个可能一飞冲天的首领
萧瑟：敢问先生，是吉是凶？
万能：大吉！天下共治！
反之则是大凶之兆，龙死荒滩，血流千里，不仅如此，飞轩看向坐在一边的楼相意，这二人之间有生死羁绊
她猛地一扯萧瑟的衣袖，这一卦不论吉凶都绝不能有结果，不然……他们根本走不出雪月城
萧瑟一手按着那枚铜钱，感受到袖口上的拉扯力，他顺着那力道与她双手交叠
楼相意病弱，指尖寒凉，他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微凉与微凉交缠并不会生出热源，肌肤相贴带来的安全感丝毫没有减少
萧瑟不言不语，只是攥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的存在，别怕……
怕吗？楼相意未有恐惧，这登天位她并非没有坐上去过
袖口交叠，萧瑟低头只瞧见那苍白没有血色的唇，颜色极淡，触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她下意识抿唇，最后一抹淡粉归于雪白
他缓缓松了手上的力气，到底是心有迟疑，楼相意感受到他那一瞬间的低落，不曾抽回手，反倒是用了力气，双手重新紧握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萧瑟一甩袖子，将那铜板丢了出去，答案如何不重要了
萧瑟：我从来不信什么天道
萧瑟：我只信我自己
萧瑟：只是我心中还有一丝迟疑，直到现在……
他已经做了选择，有了决定
萧瑟：我只是心中还有一份胆怯，但是现在，不重要了
他感受到了支持和回应，这一路他绝不孤独
雷无桀：萧瑟！相意！
萧瑟：你如今怎么连姑娘两个字都不叫了？
雷无桀：嘿嘿，这不是显得亲近吗？再说相意都应了！
楼相意：现在还姑娘来姑娘去的，显得生分了
萧瑟：罢了，晚上带你们喝酒去
既然做好决定，有些事情便要问个明白
楼相意：酒？
这雪月城中与酒有关的，她还真认识一位，那一年风花雪月，当真叫人回味无穷
楼相意：萧瑟，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她这一次自江南归来，特意命人制了一身新衣，作为送给萧楚河的礼物
不是给萧瑟，而是给将要回归的永安王萧楚河
那年她刚有无相神医之名，受白王邀请第一次入了天启城，萧楚河大概自己也不记得，他们初次见面实在萧崇府上，那一日匆匆一面，他一身红色锦袍，矜贵傲气
萧瑟已经许久不曾穿过红衣了……那张扬的颜色热烈如火，与跌落泥淖的他并不相配
他还是接了这一身新衣
雷无桀：这是凤凰火？
楼相意：是啊，同行一路，我看你在那冰天雪地里头丝毫不觉得冷，便选了这凤凰火
江南最好的绣娘按照天启城最时兴的样式赶制了三天三夜，这才得了这一件衣裳
萧瑟：你就没想过我要是退却了，这衣裳岂不是白费心思？
楼相意：我楼相意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也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情
这是送萧楚河回天启的贺礼
萧瑟：原是早早就算好了一切
楼相意：是又如何？
他们二人对视一笑，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只剩下雷无桀挠挠脑袋，不明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