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咸腥的味道混着血和泪。
阿黄,这只陪我熬过最苦日子的退役军犬,此刻直挺挺躺在泥地上,身下暗红的血慢慢往外渗。
"畜生!"我嘶吼着,手里的枪还发烫。
它眼睛还睁着,额头上的弹孔看着瘆人,好像在笑话我的无能,根本保护不了所在乎的人。
四年前,我还是风光的检察官金泰宇。
记得给朴议员的儿子判无期徒刑那天,法庭里掌声响成一片,我当时觉得,只要坚持查案,正义早晚都会来。
记者叫我"汉城正义之光",老百姓看我的眼神让我以为,真能把这世道掰回正轨。
那会儿办的议员儿子奸杀女大学生案,现在想起来还气得发抖。
那小子和富二代合伙害了人命,上庭时拿假的精神鉴定书抵赖,硬说自己喝酒后精神错乱。
我翻了无数档案,跑了几十趟现场,才戳穿他们的鬼话,把人送进监狱。
案子办完,找我采访的记者挤破头,办公室天天都是鲜花。
手下的女检察官恩慧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但我心里只有高中就认识的老婆。
后来有了女儿,下班回家看到她们娘俩,累一天都觉得值。
老婆知道我喜欢狗,怕影响孩子和我工作,一直没让养。直到有天她抱回退役的阿黄,说是缉毒犬,前饲养员死于毒贩,看它可怜。
摸着它毛茸茸的皮毛,我特别感激老婆,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出事前,我还管过一桩工厂火灾案。劣质防火材料害工厂着了大火,有个年轻工人安顺冲进火场救了三个工人,自己却被烧得不成样子,腿也瘸了。
我去医院看他,听他说老板一分钱赔偿都不给,当时气得直拍桌子,说一定帮他讨回公道。
变故,来得像一场突袭的冰雹。
难得休假日,老婆刚起身就说头晕,脸白得吓人,我说她最近老是头晕,要陪她去医院看看,她说要先送孩子去舞蹈班。
我搂紧她:“放心,我认得脑科的著名专家,铁定能好。”
话没落,手机催命似的响。
线人急报:黑帮交易!
只能对老婆愧疚:“紧急任务……明天,明天抽空陪你去。”
她挤出一丝笑:“工作要紧。”可转身那刻,捕捉到她眼底一抹暗淡——心猛地一沉!
带三十多个兄弟赶到码头,才知发现掉进早已经布好的圈套。
子弹乱飞的时候,我挨了两枪,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喊"金检察官",再睁眼已经躺在医院。护士说老婆车祸当场没了,女儿因头部遭受重创陷入昏迷,颅内出现严重血肿,必须马上手术才有一线生机。
而那场与黑帮交战中,三十多兄弟无一幸免,还是我发小阿良后来带队支援,杀了黑帮老大,他也因此升职。
而我?子弹离脑干太近取不得,顽固头疼之外,那颗随时下移的金属终将致命——医生宣判:顶多三五年。
太平间冰冷,三十多具残躯排成两列,白布裹着他们沾满鲜血的身体。
我掀开最边上那块布,看见老搭档死不瞑目的脸——这小子总念叨结案后要醉个痛快啊。朋友塞给我沾血的警徽:“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一个认怂。”
我在停尸间跪了下来,嗷嚎大哭。
平静下来后,想查妻子车祸,上级冰冷拦下:“亲属必须避嫌!”
阿良接过了此案,他拍胸脯保证,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我当然信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女儿的手术由那位著名脑科专家亲自操刀,他向我保证清除血肿是小手术,一定会安然无事。
刚签手术同意书,阿良的电话追道,"我们查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我扑向线人藏身的汽车旅馆。
踹开门时腐臭味扑面而来——他仰面倒在赌桌上,太阳穴的弹孔里爬出白蛆,右手还紧攥着半张黑帮老大给的支票。
苍蝇在凝固的血迹上盘旋,像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踢翻了他的尸体。
三个月前,我还认为帮他女儿找到急救的熊猫血就能换取他的忠心耿耿,更可笑的是,我甚至自掏腰包给他预支线人费,就因为他发誓"金检察官的正义感让我想做个好人"。
现在三十七个家庭在哭,而这个叛徒连让我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给。
赶回医院,天塌了——女儿主刀医生被换!
有位高官遭遇车祸被紧急送医,为了让高官满意,院方竟院方抽走专家去抢救。
等我冲进手术室时,只看到替补医生手足无措地站在手术台边,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短短几分钟内,女儿的生命体征迅速恶化,最终没能挺过这场变故。
我疯了,抡拳砸向那个“保证”的专家,被保安拖离医院时,我又看见了那个在火灾里救人的小伙子安顺。
他脸上的疤歪歪扭扭,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说老板把工厂关了,一分都不给。
我没二话,冲进厂长家,把那个狼心狗肺的揍得只剩半条命。
打完人,检察官的工作也没了。
停职调查期间,我每天都能收到死者家属的抗议信。
小李的母亲把他的遗照摔在我办公室门口,哭喊着"还我儿子”。
没错,是我害死了他。
他本不该参与行动,是我看好他的年轻激情,临时抽调他来的——本以为是帮他立功的好机会。
听证会上,议员拿着我打人的视频质问:"这就是汉城正义之光的真面目?"
案子定性为暴力事件,羁押期间,安顺来拘留所看我。
隔着铁栅栏,他声音苦涩:“金检察官……十二家媒体我跑断腿,没人肯登你的澄清。”
墙倒,连土都恨不能埋你一锹!
我仰头看铁窗窄窄的天,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笑声,眼泪却滚下来。
阿良过来将我保释出去。
他还带来了车辆的检测报告和撞围栏的视频,警方已经认定是意外。
我死活不信。
出了拘留所,我夺了阿良的车,直奔扣押车辆的警署,非要闯进去查个明白。
闹起来时,阿良气喘吁吁的追到。
他甩出一份妻子患肾上腺素瘤的尸检报告,对我怒吼:“这病会让人头晕眼花甚至猝死!你为什么就他妈不肯接受她死于意外!”
是……我就是不愿承认,承认是我急功近利,为了任务没有陪她去医院,如果去了肯定是我开车——
是我……害死了她……
阿良说,要去查杀死线人的凶手,可我已经无心,也无力去查了。
轮番打击下,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不想活了。
我想过跳汉江,想过吞枪,可那样太便宜自己了——像我这样的罪人,凭什么死得那么轻松?
电视里正播着阿富汗的新闻,美军和***交火,尸体堆在路边像破麻袋。
我突然笑了:至少在那里,子弹不会挑食。
我参加了国际反恐部队,去了阿富汗战场。
“我原以为,战场至少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敌人——我可以和恐怖分子同归于尽,可以假装自己死得‘像个男人’。
可我看到的是美军士兵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随意把那些护着孩子的父亲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
我的信念,碎成渣滓。
什么正义,什么邪恶?全是狗屁!世界只有权力和利益的棋盘,我们……只是被随意拨弄的棋子。
我当了逃兵。
拖着这副行尸走肉回到韩国,却接到母亲溘然长逝的噩耗——她最终没能等我的抚恤金。
在湖边跳下去时,是阿黄叼着我的衣角,把我拖回岸上。
它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说:至少还有我陪着你。
从此,我成了街头的游魂。打黑拳换血汗钱,酒吧买醉,像施舍塞钱给同样麻木的风尘女……浑浑噩噩,苟延残喘。
直到那场倾盆的暴雨。
我和阿黄缩在屋檐下躲雨。突然,阿黄冲着路过的几个毒贩狂吠——它骨子里还是那条缉毒犬,认出了那气味。
它猛地想扑咬,我死命拽紧狗绳。这举动却像火星溅进火药桶——彻底点爆了毒贩头目具哥的怒火。他是南山派二把手,那天正和老大勇哥吵翻天,肝火正旺。
具哥把尖刀扔到我脚下:“宰了这畜生,晚上给哥几个加道菜!”
我不想惹麻烦,不想暴露自己落魄至此的身份,只能连连鞠躬道歉。
具哥身边一个戴口罩的瘸子想替我解围,反被骂咧咧一脚踹倒。
我趁机拉着阿黄想逃,“咔嚓——!”具哥冷酷地拉开了枪保险。
他狞笑着逼问:“选吧,要狗命,还是要你自己的命?”
“…狗。”我回身,想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