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沪门
骡车晃到上海城门口时,已是黄昏。远远望见高耸的城门楼子,挂着昏黄的灯笼,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洋装的小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挎着枪的巡捕,比南京更热闹,也更让人心里发慌。
“快把帽子戴上。”穆云景扶着秦汐汐的手,声音还带着点虚弱,顺手将一顶宽檐布帽扣在她头上,遮住大半张脸。他自己也拢了拢长衫的领口,将渗着血的绷带藏得严实——城门口有巡捕盘查,还有不少游荡的闲汉,万一被穆云风的人盯上,就前功尽弃了。
马老汉赶着骡车往城门凑,刚到跟前,就被两个巡捕拦住:“车上装的啥?都下来登记!” 阿武率先跳下车,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身份证明,递了过去——是穆云景提前让人办好的,上面写着秦汐汐叫“林晚”,穆云景是她远房表哥“林琛”。
巡捕翻看着身份证明,眼神却往车厢里瞟:“里面还有人?都出来!” 秦汐汐扶着穆云景慢慢下车,沈曼卿跟在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巡捕打量着穆云景苍白的脸,皱起眉:“这人咋回事?病恹恹的。”
“我表哥身子弱,路上受了风寒。”秦汐汐赶紧开口,声音压得低,“我们是来上海投奔亲戚的,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阿武趁机往巡捕手里塞了两块银元,巡捕掂量着银元,脸色缓和下来,挥挥手:“进去吧,别在门口磨蹭!”
刚走进城门,就被一股混杂着煤烟和香水的味道裹住。两旁的铺子亮着灯,洋行的玻璃柜里摆着新奇的钟表,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黄包车夫拉着车飞快地跑过,车铃“叮铃”响个不停。秦汐汐看得有些发愣,穆云景却握紧她的手,低声说:“别乱看,先找客栈住下。”
阿武在前面问路,找了家离码头不远的小客栈,名叫“悦来居”。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胡,戴着副圆框眼镜,一边翻着账本一边问:“住几晚?要几间房?”
“两间房,先住三天。”阿武掏出钱,“要僻静点的,别让人打扰。” 胡掌柜点点头,叫来个伙计带她们上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过,踩上去“咯吱”响,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两间挨着,里面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方桌,还算干净。
穆云景刚坐下就忍不住咳嗽,秦汐汐赶紧扶他靠在床沿,想去叫伙计找个大夫,却被他拉住:“别去,找大夫容易引人注意。”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就着温水咽下去,“我这里有药,先撑两天,等稳住了再说。”
沈曼卿在隔壁收拾东西,过来送热水时,看见秦汐汐正蹲在地上,替穆云景揉着泛肿的脚踝——刚才下车时他没站稳,崴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把热水放在桌上:“我去楼下给你们买点吃的,顺便看看有没有卖伤药的,总不能一直靠药丸撑着。”
沈曼卿走后,屋里静了下来。秦汐汐揉完脚踝,刚想站起来,却被穆云景拉住手腕,轻轻一带,她就跌坐在他旁边。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轻轻碰了碰她被帽子压乱的碎发,眼神很柔:“刚才在城门口,怕不怕?”
秦汐汐的耳尖热了,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有你在,就不怕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穆云景的眼神暗了暗,他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点药味,却不刺鼻。
她的心跳瞬间乱了,想往后退,却被他按住肩膀。他没再靠近,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声音很轻:“汐汐,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沈曼卿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伙计的说话声,秦汐汐赶紧推开他,站起来整理着衣裳,耳尖红得能滴血。
沈曼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个伙计,手里拿着瓶伤药。“楼下买的粥和包子,趁热吃。”她把食盒放在桌上,瞥见秦汐汐发红的耳尖,又看了看穆云景别过的脸,心里了然,却没点破,只是对伙计说:“放下药你就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伙计走后,秦汐汐赶紧端起粥,递给穆云景:“快趁热喝,垫垫肚子。” 他接过粥,却没喝,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点笑。沈曼卿坐在旁边吃着包子,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听见的事,皱起眉:“刚才听伙计说,码头那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听一男一女的下落,说男的受伤,女的戴了顶宽檐帽……”
秦汐汐手里的粥碗顿了顿,心里一沉——是穆云风的人!他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上海?穆云景放下粥碗,脸色沉下来,对阿武说:“你去楼下盯着,看看是不是穆云风的人,别打草惊蛇。” 阿武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秦汐汐看着穆云景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慌——本以为到了上海就能安稳,可穆云风的阴影,怎么甩都甩不掉。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锁,忽然想起他说要带她去看外滩的灯,心里一阵发涩:这上海的灯,她们还有机会一起去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