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日记与染血梅花酥
手里的纸条攥得发皱,纸上那行字像活过来的虫子,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小心张野。他不是我们的人。”谁写的?池音?可她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我盯着黑板上的排列组合公式,眼前却全是张野站在操场边那个诡异的笑容。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还坐在座位上发愣。池音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马尾辫扫过我的胳膊。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她的声音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跟平时一样好闻。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拉链拉得死紧。“没什么。”抬头看见她校服领口沾着根头发,伸手帮她揪掉,“晚上去不去吃麻辣烫?”
池音挑眉,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又想偷偷摸摸跟我商量整陈淑云的事?别费劲了,人都没影了。”她弯腰凑近我耳边,“不过说实话,你昨天喂她吃梅花酥那表情,跟要吃人似的,吓死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我不是在做梦?陈淑云融化在雨里的样子、银白色的光、张野说的轮换仪式……还有口袋里那个已经凉透的手机,都是真的?
“怎么不吃惊?”我扯了扯书包带,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拉链,“昨天她还在咱们面前晃悠,今天就跟人间蒸发似的。”
池音往嘴里塞了颗草莓味的硬糖,包装袋揉成团精准投进垃圾桶。“惊什么?那种人早晚被人套麻袋。”她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盯着我身后,“说曹操曹操到。”
我猛地回头,以为会看到陈淑云油腻腻的脸,结果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夕阳把教室门框拉成长长的影子,风吹得窗帘哗啦作响。
“你耍我?”
“没啊。”池音咬着糖纸含糊不清,“我看见张野了,刚从楼梯口下去。”
心尖突然发烫,像有小火星滋滋往上冒。我抓起书包就往楼下跑,运动鞋在瓷砖上打滑。池音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越来越远。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他,明明该离他远点才对——那张纸条还在口袋里扎人呢。
跑到教学楼门口,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熟悉的血腥味混着梅花酥甜香扑面而来,我吓得后退半步,抬头正对上张野银白的左眼。他今天换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手腕缠着新的纱布,白色纱布边缘渗着点银光。
“急着投胎?”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沙哑。
我往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台阶。“纸条是不是你写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张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什么纸条?”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连帽衫的帽子蹭到我的额头,冰凉的触感,“你又背着我跟池音说什么了?”
“我跟她说什么关你屁事!”我推开他,手背擦过他的胳膊,那地方烫得吓人,“你不是说轮换仪式结束了吗?为什么池音说看见陈淑云了?”
他突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快要捏碎我的骨头。“谁跟你说的?”银白的左眼里闪过一丝狠劲,“池音?”
“不是她!”我挣扎着想甩开他,口袋里的手机硌得慌,“你弄疼我了!”
张野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放开。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能有半分钟,突然笑出声来。“怕了?”他凑近我的耳朵,热气吹在耳廓上,痒得我缩脖子,“怕我像处理陈淑云那样处理池音?”
这句话像块冰,顺着脊椎滑进胃里。我猛地抬头看他,正好撞上他的视线。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染成金色,但那双眼睛——一只漆黑,一只银白——像两口深井,望不到底。
“你不会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说这句话。
张野愣了一下,抓着我手腕的手突然松开。他转过身,望着操场那边的老梧桐树。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地上的光斑晃啊晃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十年前那个雪天,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说我不会丢下你。”
十年前?我哪记得什么十年前的事?我被福利院收养的时候才六岁,记事都晚。但看着张野的背影,心里突然揪得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喂。”我踢了踢他的球鞋,那鞋边都磨平了,“你到底是谁?真像池音说的,是变态跟踪狂?”
张野转过身,手里多了个东西——油纸包着的梅花酥,还冒着热气。他塞给我,手指故意蹭过我的掌心,烫得我差点扔掉。
“吃吧。新烤的。”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捏着热乎乎的油纸包,心里七上八下的。吃?怕里面有什么名堂。不吃?又怕得罪他。上次就是吃了他的梅花酥,结果吐出来半块带血的……想到这胃里一阵翻腾。
“不吃?”张野挑眉,银白的左眼里闪着光,“还是觉得,里面混了我的指尖?”
我吓得手一抖,梅花酥掉在地上,摔成好几块。焦糖色的糖霜沾在水泥地上,像块打翻的调色盘。
“捡起来。”他的声音突然冷了。
“不捡。”我踢了踢地上的碎渣,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谁知道你又在里面加了什么恶心东西!”
张野突然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把我逼到墙角。墙壁冰凉,贴着后背直打哆嗦。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影子把我完全罩住,空气里都是他身上那股又甜又腥的味道。
“捡起来。”他低下头,鼻尖快碰到我的额头,银白的左眼里能看见我的倒影,小小的,一脸惊恐。
“就不捡。”我梗着脖子瞪他,手里悄悄摸到书包带子,准备随时抡过去。
他突然笑了,伸手捏我的脸。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你跟小时候一点没变。”他的拇指摩挲着我左边的颧骨,那里有个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还是这么犟。”
“放开我!”我拍开他的手,手背火辣辣的疼。书包带子没抡起来,反而被他抓住了手腕,按在墙上。他的另一只手撑在我头旁边,把我困在他和墙壁之间,动弹不得。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更吓人了。尤其那只银色的,像假的,一点光都没有。可仔细看,又能看到里面有细小的纹路在动,像是有活物在皮肤底下爬。
“纸条是小雅写的。”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1943年她死前,在日记本最后一页藏了张夹层纸。我也是今天才发现。”
小雅?就是那个银盒子里最小的银娃娃?戴着梅花酥吊坠的那个?
“她怎么知道我会遇到你?”我盯着他的嘴唇,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张野的喉结动了动,突然低下头,离我更近了。我能闻到他嘴唇上梅花酥的甜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温温的。
“因为……”他的嘴唇快碰到我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因为她早就知道你会来。”
“知道什么?”我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左眼有点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他突然松开我,后退半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表情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差点亲到我的人不是他。
“没什么。”他踢了踢地上的梅花酥碎块,“明天记得带新的梅花酥来,给新的备选容器。”
“我不去!”我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你不是说轮换仪式结束了吗?”
“那是觉醒仪式。”张野弯腰捡起半块没沾灰的梅花酥,放进嘴里,“真正的轮换要持续四十九天。每天献祭一个备选容器,第七个就能让银盒子彻底觉醒。”
我吓得头发都炸起来了。每天献祭一个?那得害死多少人?陈淑云已经是第一个了……
“你这魔鬼!”我捡起书包就想砸他,结果被他轻松躲过。书包带子断了,里面的书散落一地,哗啦啦掉了满地。
张野弯腰帮我捡书。他的手指掠过我的数学课本,那上面还有陈淑云以前借我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油渍,现在看着格外刺眼。
“明天早上七点,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见。”他把书摞好递给我,连帽衫的帽子蹭掉了,露出额头上一道细细的疤痕,银白色的,“记得带梅花酥。要刚出炉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连帽衫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校门口的暮色里。我抱着一摞书站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梅花酥碎屑,吹进我的眼睛,涩得直流眼泪。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像是在提醒我什么。我腾出一只手摸出来,屏幕还是裂的,来电显示是——梅花酥。
这一次,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是老式收音机没信号的动静。我把手机贴紧耳朵,仔细听,好像能听到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咀嚼声?
“是你吗?”我的声音在发抖,“陈淑云?”
电流声突然变大,刺得我耳朵疼。然后,一个细细的声音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梅花酥……好好吃……”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我看着地上的手机,又抬头望向图书馆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奇形怪状,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明天早上七点。
梧桐树下。
刚出炉的梅花酥。
张野的话在脑子里转圈,像魔咒一样。我捡起摔坏的手机,塞进书包,抱着书往校门口走。路上遇到晚归的老师,问我怎么还不回家,我支支吾吾的说值日。
走到校门口,看见池音靠在路灯杆上等我,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串关东煮。
“跑哪儿去了?追你半天追不上。”她把一串海带递给我,眉头皱着,“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接过关东煮,竹签烫得手疼。“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咬了口海带,咸腥味在嘴里散开,差点吐出来。
池音盯着我,眼神怪怪的。“你跟张野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你吃关东煮怎么不加萝卜?”
“别转移话题。”池音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初夏,你老实告诉我,陈淑云到底怎么了?还有你昨天喂她吃的到底是什么?”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我突然想起张野说的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还有那张纸条,“小心张野。他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谁是我们?难道还有其他人知道银盒子和轮换仪式?
“我……”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池音。如果真像张野说的,每天都要献祭一个人,那告诉池音,岂不是把她也拖下水?
“算了,不想说就别说。”池音松开我的手,把剩下的关东煮塞进我手里,“我妈叫我早点回家,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到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初夏,”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管你遇到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我不是陈淑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关东煮早就凉透了。胃里一阵翻腾,昨天吃的梅花酥好像还堵在喉咙口,又甜又腥的味道直往上冒。
回到家,养父母又在吵架。客厅的灯没开,漆黑一片,只有他们吵架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像毒蛇吐信子。我轻手轻脚溜回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能看到外面的路灯。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张野的脸,梅花酥的甜香,陈淑云融化时的银光,还有池音最后那个眼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