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四)
他骗人。
他在骗人。
都是骗子!
滴滴滴滴!!!
男孩从怨恨中回过神,黑色瞳孔隐约发出红光木然看着不断响起的电话。
空荡房间内只有他一人,没有喋喋不休的争吵和女人毒瘾发作的狰狞叫喊声。
难得清静。
电话铃声还在继续,一次次被忽略又在下一刻持续不断鸣响。
对于他而言“吴曳”不算陌生但绝不熟悉,比起其他人看自己或鄙夷或厌恶的眼神吴曳更会像对待一个“小孩”一样给他买些礼物。
不贵重也不稀奇,这就足够了。
第十七次电话铃。
“…………喂。”他平静接过电话,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去,屋内倒映出皎洁月光将影子无限拉长成巨兽。
“是小戚吗?”电话里声音小心翼翼询问像怕暴露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嗯,小姨有事?”
“嗯……额……你爸妈出去有点事……这几天不能回来……额……小姨一会儿过去接你,别害怕……”
“哦,他们死了对吧。”男孩毫不留情拆穿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我什么都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随后忽然拔高了音量“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她们出差了!”
“嗯,走的文东路,那附近有什么?
结婚时的民政局。
一对已婚男女去民政局干什么,别告诉我是买菜。
离婚。”他本该稚嫩的声音有些哑----是为了抑制快要崩溃的大笑。
死了,真的死了。
死了?
死了!!
真是太好了!!
男孩神经质捂住嘴防止当着电话就笑出声。
【怎么不算双喜临门】
“…………你看新闻了……”吴曳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挺……突然的………人……人就没了……”
“孩子在哪?”
“………医院……三个月啊……太小了………是个女孩儿………没保住…”
“你妈妈打算过几天告诉你的…………名字都起好了………”吴曳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戚啊………别太难过了…………都是命……”
“嗯……”
【才不会难过】
【才不会】
“你妈和你说什么了没…”
“要我听小姨的话,好好学习,将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将原话再次复述一遍,没有触动更没有哽咽完成转述任务。
“你爸爸………”
“我知道。”
男孩打断了吴曳的话,眼里几乎没有什么伤心和同情,有的只是刻骨恨意连带畅快,“全都是他活该,他该死,是他连累了妈妈。”
【骗你的,两个都是贱人】
【哦不对,是三个贱人】
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去,狭小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地站立在玄关位置。
电话线被剪断,他抬头看向天花板第一次真正享受到“宁静”。
没有争吵与打骂,不需要躲在柜子里……
真好。
‘《第七交响曲》第二章还没来得及弹给你听’
这是吴泠仪意识清醒时说过的一句话。
廉价玩具琴是他能感受为数不多的娱乐器具。
家里有这本谱子,被放在地下室平时她从来不让自己过去,钥匙放在卧室某个地方从不许进去。
现在不需要担心被责罚了。
他没有开灯,点着一只蜡烛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两人的合照。
女人亲昵地搂住他的肩膀,右手食指指向床头第二层柜子。
上面带着一把六位英文密码锁。
啪!
相框被狠狠摔在地上。
‘要投入时间的急流里,我要投入事件的进展中……快乐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因此我若在某瞬间说:‘我满足了,请时间停下!我就输了。’……我要用我的精神抓住最高和最深的东西,我要遍尝全人类的悲哀与幸福。’
这是她每晚都会重复一遍的话,《浮士德》中的忏悔。
年幼孩童无法理解什么是祷告什么是赎罪。
“儿子啊………你知道《浮士德》中的人物欧福良吗?浮士德在追求概念的美的历程中与海伦诞下的孩子。他血性不羁喜爱飞翔渴望战斗……却不幸坠入大海。”
“妈妈是想告诉你,在没有能力做到一件事就不要尝试,如果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恨我吧,就当是我求你。”
所以,密码是“FSDOFL”
咔哒!
柜子应声而开,里面是一把黑色的钥匙和一封凤凰火漆印信纸。
‘戚昭,如果你能看到这份信就证明你通过了第一道考验,别怪我,这是你一定会经历的一切,学会在狭缝中生存下来,怎么样?这场车祸好看吗?妈妈是不是不漂亮了?算了算了,最后再和你说几句话,我们两个本来就是形婚,什么也没有,是他先违反规定组织要杀了他。'
'儿子,如果你也会像我一样去那个地方一定要记住,它是个地狱,去了那儿的人都会变成疯子,只有适应改变忘了自己是谁才能活下去,我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魔术师
信纸下方是一个老旧的笔记本,黑色封面是一张被完完整整贴上小孩子幼稚的涂鸦。
一个大大的黑色圆圈用两条代表手臂的线条抱住身前画的丑丑的小孩,太阳挂在天空照耀着两个人,那是戚炤幼儿园时唯一一副保存完整的涂鸦,那时他把画交给女人便抛之脑后,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它。
每一页娟秀的字体写满絮絮叨叨的文字,就像一个满怀心事的少女记录着点滴青春,只不过观看到这本笔记的人是她的儿子,被折磨到身心俱疲的孩子。
一封迟来两年的笔记在封闭的内心强硬划开一道裂痕,鲜血淋漓,伤口被全部暴露在空气中作痛。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会发现这些东西的,无论是小夕还是小戚都好,也难为我还用这么老旧的方式和我的两个儿子交流。
知道“XL”代表的含义吗,我希望你一辈子不会知道,儿子,我真的爱你,作为一个“人类”的身份来说你们是我的唯一,我一个人的儿子,一个人的。
忽略你的成长是我的责任,毕竟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你长大了好多,我能想象你成年之后的样子一定像我很漂亮,很可惜我无法暂停时间让我再抱抱你。
我无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很抱歉小戚,记得你上幼儿园的时候送给我的折纸和玫瑰吗?在书桌抽屉里,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很完整没有凋落,儿子,你很久没喊我妈妈了,能再喊一次吗……
别完全放纵自己,你需要一道枷锁束缚灵魂,无论是什么都好,亲爱的………再见。
他能够想象女人在写信时是否也会落泪,恬静优雅的脸庞没有刻意用化妆品刻画出皱纹,在橘黄色灯光下是否想到自己成为孤儿的两个儿子与胎死腹中的女儿。
她还说看到过自己长大后的样子,他还有未来吗?
早就成了一滩烂泥的东西哪有希望可言。
“家庭”从未在心里留下刻板的印象,不曾拥有过却在失去时有种怅然若失的茫然无助。
“…………骗子。”他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跳动火舌吞没熟悉的字迹一点一点化为灰烬,一贯的冷漠表情丝毫没有动摇,就像这封信不是他母亲的遗物而是件无关紧要的废纸。
烧尽了,什么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