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言片语(三）

次日，雨后的空气比哪一时刻都清新。

睡神起床天未亮。

冷白的灯光打在他冷峻的脸上，生来含情的桃花眼却让人看不清情切。

柏万生慵懒的单手托起下巴，趁早晨自己意识清醒，抓紧时间解决最难的大题。

莫陌跨进班门里，回过头瞥了眼隐隐约约抹着灰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教室内明亮的灯光。

这里像是从世界割裂开一样，彻夜都闪着刺眼的光芒。

“柏万生，你怎么来的那么早？”

柏万生没理。

莫陌昨天听安枝说了一下午，也算了解了柏万生。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他鬼使神差的确定今天一定要招他。

借着少年偏有的执拗，去试探柏万生一天说话字数上限是多少。

此时，莫陌毫不在意他回不回复，自顾自的地说着。

“你多早起啊？”

做题做的关键柏万生没答。

莫陌继续，“你开的什么牌子的电动车？”

柏万生保持沉默，而聒噪的人还在持续发言。

难啃的骨头被嚼碎，柏万生仅有的精力已被消耗干净，他把笔扔在一边打算休息一会儿。

彼时教室里只有这两个人，他放松眼睛时，莫陌的身影不自觉的就落入他的眼眶之中。

他只要看见莫陌，昨天他和安枝谈笑风生的画面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的心脏泣着血。

明明是他们先开始做同桌的，但是自己却没有抓住机会，一直错失好的时机，以至于两人的关系迟迟没有进展。

而莫陌才刚刚开始跟安枝做同桌，就能跟他有说有笑。

除了责怪自己愚钝。

他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嫉妒莫陌，甚至仇视着他。

而这一切是他自己控制不住的，无法遏制的。

此刻，教室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莫陌仍喋喋不休地发出噪音以此来轰炸专注休息的柏万生。

他想，骂人的字数肯定多。

不过，柏万生寡言少语的人设立了十几年了没那么容易攻破，他听莫陌说了那么多烦人的废话仍面色不改心无旁骛地闭眼养神。

一会儿后，莫陌讲的口干舌燥。

他都有些乏味了却迟迟都等不到回应，他决定说完最后一句收尾。

如果他不回话今天就放弃，等他跟施椿意学习到些恶心人的话后明天继续。

由于他知道的讨骂的词都说的差不多了，今天最后一句莫陌决定换个方面入手。

柏万生挺自脊背坐姿松弛又端正。

外面的天从一片暗色中渐渐明亮，他从天黑坐到天亮一动不动，刻苦的劳动精神令人敬佩。

眼前人的行为给了他灵感。

莫陌说，“难怪安枝说你是坐家，一坐下学习屁股就离不开椅子。”

柏万生顿了会，抓住字眼，他耳侧只听见了“安枝”两个字。

柏万生冷漠的神色逐渐退散，他歪过脑袋看向莫陌像是有了说话的兴致，想问个明白。

柏万生脸上神色未改，而眸中却逐渐有了色泽，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他提我？”

本来下决心说完最后一句打算一心一意学习的莫陌，听见终于有回应的他格外兴奋的抬起头。

莫陌在心中暗自窃喜，他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笑容肆意，“想知道？”

柏万生小幅度的动了动脑袋点头。

莫陌单手托着下巴，眼睛耀的发亮，“你先告诉我你几点起床，几点到这的。”

柏万生目光一顿，“五点，五点十五。”

“靠，牛。”莫陌情不自禁的竖起大拇指。

柏万生皱了皱眉。

莫陌这才稍正经会，他仰了仰下巴，带着笑意说，“昨天下午你是话题中心，他谈起你的时候变得有点喋喋不休。我当时就在想，你俩兄弟关系一定铁。”他眉眼弯弯，“柏万生，听安枝说的，我都想跟你成为哥们。”

柏万生注意到“昨天下午”这几个字，原本消了几分淡漠逐渐有温度般眼眸又冷了下去。

他愣了会，缓缓开口，“他不爱找我说话。”

莫陌迟疑了一会，随后，难以置信的质问道，“你们不是初中同学么？听安枝说三年同桌啊，安枝那时候这么内向？”

柏万生犹豫了一会，他本不打算跟他在这事上费口舌，毕竟他一看见莫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上头，冲昏他的头脑让他无法镇静。

他控制不住自己对莫陌的嫉妒。

那些难以破解的疑问积压在心底，渐渐的腐化为污水。

他的心脏就是流淌着污水的脏沟，表面上谁都不在意，实则上对在意的东西占有欲比谁都强。

柏万生发了疯的想搞清楚，为什么安枝跟莫陌能关系迅速升温。

他盯着莫陌的眼睛开口道，“他不喜欢找我说话，我也没主动找他说话”

“？”莫陌笑容僵住，一脸懵B。

他在心里吐槽道，合着这俩人喜欢背地里关心，表面上装高冷玩是吧？

“安枝喜不喜欢找你说话我不知道，”他认真地询问“，先说说你为什么不敢主动找他说话？”

柏万生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他磨蹭的开了口，“我害怕说错话。”

“说错话又会怎样？”

“安枝会讨厌我。”

莫陌想起昨天安枝对他说错话道歉后的态度，他很疑惑为什么柏万生会这么想。

“安枝才不会因为别人说错话就讨厌别人”莫陌说话直接，“你不能这样曲解他”

“……”

场面定格住，两人看着彼此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一时间没话说，气氛安静了下来。

柏万生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抿了下唇只干巴巴的盯着莫陌。

莫陌看了眼他这副样子，好像也明白了他口中的不敢和安枝说话时的神情。

他这时倒是不再是一身戾气，反而温顺极了。

虽然直男get不到所谓两男之间的暧昧，但莫陌觉得他这样子挺反差萌，他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夹杂着浅浅的气息在话里，使他语气变得温和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你误会安枝了”莫陌严谨思考，理智分析，“我重点怀疑你不是不敢跟他说话，就是单纯的找不到话题，不然作为同桌，安枝不可能那么淡漠而被你认为不喜欢找你说话。”

“你的意思是……”柏万生抬起眼睫，眼底隐约闪着光亮，“如果我找到话题，安枝就有可能喜欢跟我说话，或者说主动找我说话？”

“Celestial bodies collide—a cataclysm painted in stardust and sorrow.（行星撞击地球了，真糟糕）”莫陌说，“你这听懂了一半，我的意思是，你得主动去找话题，然后少花点时间学习睡觉，这样安枝才有机会跟你说上话。”

“如果你一直在学习睡觉，你们关系怎么熟起来？如果并不是很熟，你主动找他说几句，他能回你多少？”

说着说着，莫陌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点，初中三年同学还是同桌，居然都不了解，不熟悉彼此。

他在心里放肆大叫，什么鬼呀？！这是正常的吗？！

耐不住性子，莫陌把心事挑在明面上问，“你们又做了半个学期的同桌，还没熟起来？”

“嗯。”柏万生淡淡的应了声。

“ How did it come to this？（怎么会这样呢）”

“说中文。”柏万生听着那个单词，眉头微皱，像格外的抵触英语这个东西。

莫陌含糊着，“好，我会注意的，你先说说，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

柏万生想了想，语气平淡却温和，“他跟别人聊的话题我不懂，我花时间了解之后，这些话题都被掀过去了。”

“他很爱说话，而我于他而言像另一个反面 ”

话音刚落，莫陌没有主马回他的话，而是注意到他脸上除了淡漠之外的另一种神色。

作为直男他不会像某个梦想家一样幻想粉红泡沫，但他那双眼睛能很明了的能看得出，他脸上的奇怪。这个臭脸哥竟然柔化了棱角。

柏万生那双桃花眼此时沾染上别样的色彩，好像当回想起他和安枝的过往时，他就变得不那么冰冷，而是有温度的活生生的人。

这样使莫陌对他的过去越发的好奇，他不明白究竟是有怎样的生活，才会造就一个这样奇怪的人。

一个时常高冷却莫名其妙的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变得温柔。

莫陌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想和安枝做朋友，对吗？”

柏万生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要不你去求求老班让你们重新做同桌”他意味不明的勾起唇角，“正好我也要去求老班，把施椿意给我换回来。”

他打算应下，可回想起昨天他已经求过老班一次，老班已经很合理的解释拒绝了他。

如果今天再去问的话，有点冒昧。

“我昨天已经问过一次”柏万生坐了下来，“已经被拒绝了。”

“哈？你下手那么快！”莫陌瞪大双眼，质疑道，“你是班一!你说话都不好使了？”

柏万生没在意他夸张的表情，淡淡地说，“他说施椿意英语挺好的，让她带带我，等我英语上120就把安枝还给我。”

“那不行，我也得去问问!”

老班一从班门口过，莫陌抬脚就跑，他几乎是闪现到老班办公室。

不出意料，他也被拒绝，不过理由格外的奇葩。有人举报，班长莫陌包庇施椿意，说她自习课上大笑讲话让同学们不能安静学习，而班长不上报真实情况，他重同桌轻同学应该给他俩分开，好让班长公正一点。

老班也明白施椿意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为平民愤只好把他两个分开。

而且施椿意那个数学水平，班里面除了莫陌便就只有柏万生能给她补补了。

被拒绝后，莫陌也是个懂事的人，被拒绝后，没过多纠缠。他和老师礼貌告别后，灰溜溜的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回荡。而柏万生看见他的身影，这声询问格外的清晰。

“成功了没。”

莫陌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又立马绷直唇角，语气里含着些失落，“也被拒绝了”

不自觉，柏万生的话越来越多 ，“是不是挺有理有据的？那么合理的理由，明事理的人都没法继续纠缠下去。”

莫陌坐回自己的位置，身旁的座位还是空落落的，他无奈的笑了笑，“有人举报我包庇施椿意，为平息众怒才把她给我调走了。”

“我觉得这个理由，”柏万生没去看他，边和他说话边三心二意的背着单词，“挺合理的”

莫陌无语，这小子不开口装，开了口欠！

朝日从山巅升起散布烈烈朝晖，东方一片金黄沉浸在他的眼底。

施椿意鬼鬼祟祟的猫在安枝必经之路的巷口里，神秘的咧开嘴角笑着。

一刹那，熟悉的身影夺眶而入。

她立即弹射起步飞一样的奔向少年，莽莽撞撞差点跌入他的怀里。好在施椿意及时刹住脚步，避免了因为鲁莽而造成“灾难”。

施椿意毫不掩饰内心的激动，直勾勾的盯着他，笑容明媚像一片盎然的春机。

“安安”她一字一顿，语气愈加加重语调上扬。

突来的人影，搅扰了他沉醉在晨曦里的宁静。安枝也不生气，只是还没回过神儿，目光呆滞着。

顿了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回应，“嗯？”

安枝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瞳孔中满载星辰，在深色向瞳仁里闪动温柔。

他温润眸色，她暗自拔乱心弦。

“……”

原本汹涌欲出的言语转瞬皆空白，施椿意呆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安静半晌，安枝上下嘴皮一碰， “你找我有事？对吗？”

“是！”施椿意从乱麻的心声里突围而出，瓜王属性觉醒，“安安，你和柏万生应该很熟吧。”

安枝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表，还七分钟就要迟到了，目前距离学校也就几百米。为避免迟到，他扯过施椿意的衣袖边走边说。

“他老是睡觉，然后学习刻苦。我也没怎么去打扰他过，所以我和他并不像我和你那么熟……”

施椿意表情僵住，迟疑了半秒，有些难以置信的开了口“你们……666呀，两个人都是呆瓜，既是初中同学又一直是同桌，愣是没一个肯主动的是吧？”

精准吐槽。

“……”

安枝被说中心事，无言以对。

施椿意头脑仍处于震惊中，也就是说，安枝没柏万生很熟，但是安枝经常在自己面前提柏万生……所以，他把柏万生挂心上费尽心思了解他，挖掘他的优点，替他辩解。

但是他们并不熟？！

世界观被颠覆一万年，她以自己的视角来看这是一件足以惊天动地的神奇的事情。但是以当事者两人的视角来看，这一切合情合理。

走进校门口，施椿意突然头脑清明豁然开朗，她晃了晃安枝扯着她衣袖地那只手，开了口。

“你和他成为朋友了吗？”

安枝感觉到她异样的动作，以为她是要避嫌，松开了手，也没停下脚步着急忙慌的往教室的方向赶。

闻言，他没回头并且叮嘱她走快点。

随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应，“当然没有啦。”

“Why？”

“朋友不是无话不谈吗，我和他……有话没空谈”

施椿意跟着他加快了脚步，“那你想要和他做朋友吗？”

安枝加重语气，“想，”

她得到了肯定答案，打了鸡血似的上下晃动着脑袋，立下军令状 ，“欧克欧克，我用莫陌和我的性命保证，一定让柏万生给你腾出个空来，让你们好好聊一聊，争取聊三秒就成为朋友”

“……谢谢，”安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那一刻，太阳好像变得不是那么的耀眼，灿烂的阳光在施椿意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