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二）
周六，柏万生原本打算约安枝去约会，但管家先生不允许他和安枝单独在外逗留。所以柏万生叫上了施椿意当电灯泡。
今天天气阴，安枝家的香囊小摊迎来一个大单，这个单主有点急说是有多少先送去。单主的收件地址有四个，一家三口全家上阵连带柏万生，施椿意和表哥都一起帮忙。
夏折雪和表哥送一处，安枝父母送一处，施椿意送一外。
安枝柏万生送最近的一外，他们俩步行两只手都提着装满了香囊的布袋子。
施椿意派的人跟在附近把家主的人引走，目前两人在监控之外完全自由。
“柏万生。〞安枝一路上叫了很多次柏万生的名字，只是单纯的在叫名字没有后文。
柏万生虽然搞不懂他想干什么，但是每次他都带着一抹笑认真回答，“我在。〞
安枝的眼眸明亮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长而翘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微微颤动，为那双灵动的眼睛更添几分生动。肉嘟嘟的脸颊柔软饱满，仿佛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他的性格与这张可爱的面容如出一辙，乖巧中透着些许呆萌。
柏万生盯着他扬起唇角。
“会有点重吗？”
柏万生看着他的侧颜，“再给我一个袋子吧。”他伸手想要去夺安枝的袋子。
安枝眼疾手快的把袋子往后一抽，让柏万生扑了个空。他没想别的只是怕麻烦，但事后他又觉得不该让柏万生一片好心打在空气上。
安枝思量过后弯起眉眼，笑盈盈的冲柏万生说，“柏万生，我有足够的力气，我可以。”
柏万生看着他发光的眼睛，恍惚了半秒。从小被人告知喜欢是要有代价的，所以，柏万生喜欢一个人就注定会没有分寸的奉献。他觉得，这就是爱的表现。
直到现在，他还弄不清楚安枝想要怎样的爱。
“我没有觉得你是弱小的需要被帮助的，”柏万生眉梢上浸染的笑意在蹙眉中被稀释，他表面上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可是暗地里他坠入了无措的深渊。
错乱的思绪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它们扎根于心脏将他的心跳作为胜利的欢歌。
柏万生认为自己做的不够好而感到内疚，又因为自己无法领会安枝想要的喜欢而觉得惭愧。
“但是，安枝，我觉得作为男朋友这是我该做的。”
他所有的心理路程都不会展现在脸上，安枝却看得见旁人不会在意的情绪。
安枝稍带些扭捏的用肩头撞了一下柏万生的手臂，他偏过头，抬眼盯着柏万生的眼睛。这一刻，他的这双眼眸璀璨如星光。安枝不擅长于用热烈来表达喜欢，他的文字不够热闹而心动足以填补空缺，“我只要爱，其他的你不用给我。”
最后一个字才刚落地，柏万生脑海中乱麻般的想法于一瞬归零，他屏住呼吸欲言又止。
安枝笑容灿烂，他的目光给足了柏万生勇敢去爱的底气。
“所以，柏万生只要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就足够了。”
柏万生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内心的复杂，他很早就认清自己身上带有的劣根性，人都是不完美的，可在安枝身边，每次他责备自己的言论都会被一一安枝平反。
以疼痛为编码而形成的应对世界的完美程序，被发现bug于是一切开始变得失控。
安枝用喜欢摧毁着他所筑成的围城，以爱相挟把他诱导进广袤的世界。
爱是辽阔的原野，星光之下，他们一无所有却富有一切。
柏万生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安枝，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这个时候没有太阳，但是柏万生能看见安枝身上泛着光。
安枝扬起笑，语气坚定，“喜欢没有理由，因为是你，所以喜欢。”
“……”柏万生低着头，他觉得脑袋很沉，心里泛起酸楚。
安枝尝试用手背去贴着他的手背， “ 你不用怀疑，我一直都在。”
试探性的触碰掀开旧时光里留下的创口，他的意识在清醒中沦陷，记忆却在沉沦片刻后将他一招致命。
如梦魇般的电击治疗用最极端的方式剥夺他拥抱安枝的能力。
时间滴答，电击强度增强，肌肤之间的接触引出创伤后遗症。柏万生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他的五脏六腑被空穴来潮的力量挤压，他变得神经错乱，脑袋像被人戳了个洞正灌着水。肉体饱经折磨，精神在绝望中崩塌。
天地翻转，他分不清虚实。
直到意识逐渐模糊，生命体征濒临微弱，他才可以确定一切结束了。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安枝急忙把布袋子扔在一边，扶着柏万生去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他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一直在喊，“柏万生！”
“柏万生！”
“柏……”
安枝的呼唤驱使柏万生的本能想要回应可他已经疼的说不出话。
缓了一会儿后，柏万生费力的把眼睛睁开，挤出一抹难看的笑。他表情僵硬，脸颊旁边都是虚汗，让人看着很心疼。
柏万生笑得真的很难看，安枝都快被他吓哭了。
“柏万生，为什么你会突然晕倒？”也许是因为关心则乱，安枝原本温温柔柔的语气突然之间变得很强硬，他的声音在颤抖，“你没有低血糖，没有贫血，为什么呢？你不想要告诉我吗？”
“我……”柏万生撕扯着嗓子，声音沙哑，他脸上挂着丑陋的笑，“害怕。”
安枝疯了似的吼，“你害怕什么！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你不能骗我，不能对我有所隐瞒。我喜欢你的一切，无论好与坏。”他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在感情这事上有极强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他不接受柏万生宁愿一个人扛着痛苦也不愿意跟他说的这想法，他喜欢柏万生，所以要求柏万生把自己划入他的世界中，他想要走近柏万生的世界，沿着他成长的轨迹走过把自己融合进他的过去。
安枝默默喜欢柏万生三年，原本他没有想过和他在一起，爱的不够成熟但绝对坦诚。安枝的喜欢滚烫，炙热，只要柏万生说喜欢他，他就拥有不顾一切横冲直撞的勇气去索取更多的喜欢。
安枝就是一个贪心到无法满足的人。
安枝抓住他的手腕使的劲有点大，能在柏万生手上掐出红印子。他将脸往柏万生方向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妙，他盯着他的眼，目光交汇。
安枝用发颤的嗓音，将最真实的情感宣泄，“柏万生，既然我们在一起了，就不要再回到那三年的那种关系了。你喜欢安静，我可以给你，但绝对不是现在。”
柏万生呼吸停滞，他望着那双眼痴神。失神片刻后他眼神清澈如一滩净水，他声音放的极轻，锐气退散后柏万生像一只顺了毛的小狗。
“安枝，”柏万生按着太阳穴，垂下了脑袋。他不受控的呜咽了一声，他的尾音拉长，嗓音黏糊糊的那股子热血男儿的劲软下去，“我还头疼。”
他一句话，就让安枝破了功。
安枝把旁的都抛之脑后，他关切的安抚起眼前人，“去医院吗？”
柏万生睁着一只眼，唇角微微上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少年的活力，“不，要。”看到安枝为自己着急，他心里莫名的生出暖意，这感觉还挺好的。
安枝情绪稳定了下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一字一句，“可是，我不希望你忍着疼。”
“没有，”埋在阴霾里的少年，遇见了晴阳的那束光，阴云被驱散的那一刻少年的本性乍现。柏万生脸上堆满灿然的笑，他肆意张扬道，“我现在好了。”
安枝皱了下眉，他有点不高兴，语气闷闷的，“柏，万，生，你好像没有在听我说的话。”
对于安枝说的话，柏万生有点抓不清头脑，但是他想乖乖认错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柏万生那张冷峻的脸，在某个时刻，像冰化开成的水般柔和，“对不起。”
少年轻声道，“安枝，我有在好好听的，但是可能，我没有听懂。”
柏万生头疼，安枝没忍心用很重的词。他松开柏万生的手腕，说话的样子乖乖的，“那你重复一遍，我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柏万生错愕的愣了一下，模样很呆，看着很傻。
他瞪圆眼睛，看不出一点聪明的样子，“你让我听话一点。”
安枝顿了一下，随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前人的这幅表情着实有点可爱，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柏万生。
安枝很吃软，也很喜欢柏万生。
安枝盯着他的眼睛，他没带威胁的循循善诱道，“嗯，听话。柏万生，你把话说出来，我才能听得见。”
柏万生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
安枝目光落在他脸上，柔和却不失严厉，“那先说说，你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柏万生抿了一下嘴，说起话来没有底气，“我可以，想好了再说吗？”
安枝语气不凶但话说的很硬，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不行。”
“安……”
安枝温声细语，“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强迫。”
柏万生隐约的嗅出奇怪的味道，他这个榆木脑袋也看得出安枝脸上的笑很僵，他像是在说反话。柏万生不敢让他的情绪发酵，他立马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柏万生为数不多的少年鲜活埋葬在八年前的那场电击治疗，而安枝用他身上特有的蓬勃朝气把柏万生带入他的原野。
鲜活的少年于十六岁重现于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