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三)
当安枝触及柏万生的疤痕时,结痂的创口被揭开,他血肉模糊的模样就此坦露。安枝没有用他的伤痛来彰显自己对他的关心,他不想说一些关切的话来可怜柏万生。
口头安慰药效不佳。
安枝在心里牢牢的记住,柏家在柏万生身上留下的每一处伤痕安枝都要替他还回去。
“柏万生,”安枝伸出手想去触碰柏万生的脸颊,又在记起他话中说过同性亲密接触会应激而收回手。
安枝不顾一切的丢掉三季,守着夏天送他暖阳经年。他在这个平常的初夏把灿烂定格,那抹笑容存有引力将高纬的寒带偏转, 寒冬迎来暖春,柏万生在万物复苏的世界安枝。
安枝静静的看着柏万生的眼睛,少年温柔的目光悄然无声的择去眼前人防线,他用柔和的手段诱骗柏万生走出自己的世界, “你把痛分我一点,你就会少疼一点。我在这,我正陪在你身边,往后一直都会的。所以,此后你都不是孤身一人。”
“在我这里,你不用做柏家想让你成为的柏万生。你属于你自己,属于我。我得知道你的伤心与难过,我不允许你欺瞒你的感受。”
柏万生辨别不出今夕是何夕,周围的景象全模糊成色块,记忆碎片随机从脑海中弹出又消失,在幻觉中清晰的梦想有朝一刻具象成现实,他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留在八年前,或许这次又是濒临死亡前的挣扎,美好破碎之后他还躺在那张手术台上。
电击,接触,加大强度的电击,强势袭击后救治。周而复始,噩梦连带着他一起陷入莫比乌斯环。
死于八年前的灵魂在这个稀疏平常的周末被唤醒,伤痛不再出现在他身上,爱与希望扎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他触摸到生命的温度。
刻在心上难以抹去后遗症正慢慢消解被淡忘,那场持久的噩梦终会有醒来的日子,安枝在莫比乌斯环的尽头守候。
尽管身体背离他的意志屈服于应激反应,但他忠实于心动忍着疼去拥抱安枝。
汹涌的心跳落实于实际,安枝从拥抱中感受到柏万生肆意张狂的喜欢,他把他揽入怀里至此八年前那场荒唐的治疗成了笑话。
安枝庆幸柏万生能走出难眠的夜,同时他也害怕他受伤。
安枝知道柏万生擅长于忍受疼痛,将自己伪装成别人想要的模样。
他不喜欢这样的柏万生。
当怀里的身体突然轻颤,柏万生收拢手臂像要锁住逃逸的风。被拥抱者攥住他后背衣料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节顶住肩胛骨的锐角。某个瞬间,他忽然察觉锁骨处传来湿意——不是汗,是对方咬住下唇也未能截住的热泪,正洇进棉纤维深处烙成滚烫的印章。
他喉结急促滚动,终于松开紧扣后背的右手,指腹沿脊柱攀升至颈后,插入细密的发丛。发丝缠绕指间的触感如触电,引得两人同时战栗。当掌心托住后脑将对方压向自己时,一声闷在肩窝里的呜咽终于挣出囚笼,化作他心口处短促而潮湿的震动,“不要抱,你会疼的。”
“……”
安枝声音闷闷的,“柏万生,你放手,你会疼的。”
柏万生将下巴扣在安枝的肩上,他刻意将距离趋近,漠视他的忧心。
“安枝,我不会放手的。让我抱着你,感受温度。”
嵌合的身体早自成生态,像共生百年的古树,地底根系已分不清彼此。
少年拥抱本质是两具身体试图突破分子斥力实现细胞级融合的悲壮尝试。心动是灵魂在肉身牢笼里撞出的淤痕。当心跳共振频率突破146bpm,宇宙会暂时豁免库伦力的制裁,允许两个少年在熵增定律中偷渡0.03克永恒。
分开时衣料撕开黏连的皮肤,扯出细小的刺痛。他仍虚拢着对方的腰,看那双通红的眼躲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风重新开始流动,梧桐叶的影子在两张年轻脸上摇曳,光斑跳动如未平复的心律。
在这个破败的小巷,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们罔顾世俗的相爱。
安枝脱离柏万生的怀抱,身上还留存着他的体温。他站起身没再说话,随后他捡起地上的布袋子。突然,安枝提着布袋子头也不回的跑开,只留下一句,“柏万生,我讨厌你。”
柏万生还没来得及看他的表情,他就已经消失于眼前。
他是愚昧的,难以察觉安枝的情绪。
柏万生把脑子抛了急忙追了上去,他撒开腿跑跟在安枝身后,道歉,“安枝,对不起,是我贸然行动让你感到难受了。对不起,”
“安枝,”柏万生拽住安枝的手腕,他想强行截停安枝,“我该听你的话的。”
安枝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用力一挥将他的手甩开,连带着把柏万生这个人也推离出他的生活。
柏万生没心思去顾及安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不想要离开安枝,他不想让安枝讨厌他。
柏万生死皮赖脸的跟在安枝身后,他那张漂亮的脸在此刻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他一个劲的道歉,“安枝,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及时观察到你的感受。”
“安枝,你不要讨厌我。”
纵使柏万生有千言万语,但他此刻说的每一个字,安枝都不会听。
柏万生听不懂话,那安枝也没必要再听他说话。
柏万生就是个固执的笨蛋,他从来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但是安枝在意他,他就不允许有人伤害柏万生,包括柏万生自己。
安枝加快脚步,柏万生寸步不离的跟着,谁都不愿意停下。
柏万生不擅长感知情绪,由于长期封锁自我,他对情感一直都很麻木,并将其例为非必需品。在孤身前行的世界里他是自我的,无所谓的,无所顾及的。但有安枝的世界,他多了个人要关心。
他在旧世界与新世界中过渡,处理问题的方式很笨拙。
柏万生学不会大喊大叫的招式,他声音放的很低,轻轻的,“安枝,我疼。”
安枝停下脚步。
柏万生发疯似的拦在他身前,他张开双臂挡住安枝的前路。
柏万生瞪圆着眼睛,眼底浸没澄澈像一块无瑕的玉,他望向安枝如同一个犯错的孩子渴求原谅。柏万生顿了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后,他难受的红了眼眶,“你是不是不打算,留下了。”
安枝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脏,被他脸颊旁滑过的那滴泪,轰击了个粉碎。
柏万生皮肤白皙,以至于眼睛稍微有点红晕就显得尤其突兀。他的眼眸是摔坏的玻璃渣,明明是坏东西却以其媲美琉璃的光泽诱使贪心的人步入骗局。
柏万生用爱为引,趋使安枝掉入这场为他量身设计的挽回局。
柏万生把可怜揉碎了装在眼睛里,他声音发颤,墨色的瞳孔暗沉,“你是不是,不想喜欢我了。”他输不起,也离不开。
安枝表情凝在脸上,没有任何变动。
安枝是非他柏万生不可,他无法对他狠心。
“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安枝脸上的神色很淡,柏万生无法辨别是好是坏。他语气平缓,“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强迫。”
“……”他的话来的特别突然,柏万生愣了会儿。
安枝绕过他平静的走开。
柏万生被他一激,脱口而出, “我不想让你走。”
安枝听见他的话,收回了迈出去的那一步。他偏过脑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一切很淡但足让柏万生看出来他在笑。
“足够了。”安枝微笑的说。
柏万生一头雾水,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距离安枝最近的地方,问, “足够了?”
安枝点点头, “嗯。”
看着安枝的表情,柏万生紧绷的心弦松懈了下来,他接过安枝手里的袋子,神色自然的问,“你原谅我了?”
安枝从柏万生手中拿回他的那部分,他转过头眉目间沾染的温柔倾泻而出,他温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柏万生压制着小孩性子,他平静的控诉着,“可是你刚才不想留下了。”
安枝没否认,“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我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贸然行动,让你难受了。”
“不对。〞
“我没有听你的话,不知悔改,让你觉得很差劲。”
“不是。”
柏万生捉摸不透安枝的心思,他斟酌着言语。
他害怕自己不真实的谎话被识破安枝会变得不喜欢他,又担心将真实的自我暴露出来会把安枝吓跑。
安枝耐心地指引着他,“柏万生,我想听的,是你的感受。”
“我……”柏万生想从腹稿中挑拣出好听的话,可是挑来挑去他都不是很满意。
安枝敛起笑容,他长得很乖即使是安静下来也依旧没有凶相。他温温柔柔的,“柏万生,你在担心什么?”
见安枝不笑了,有前车之鉴在那,柏万生慌不择路的从脑子里乱抽字排序当话讲,“我难受。”
“嗯,抱抱。”安枝眉眼弯弯,摊开手准备迎接他。
还没等意识清晰,柏万生的身体便先一步做下决定,他环住安枝的腰,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安枝的体温,他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踏实像有人给他托住了底。他迷茫的问,“为什么?”
安枝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道,“因为你难受啊。”
柏万生挪了挪身子,声音沉闷,“只要我说难受,我就可以抱抱你吗?”
安枝纠正, “不对。是,我知道你难受,所以才会想去抱抱你。”
“那如果我说高兴呢?”
“也行。”
柏万生在安枝的话里摸索出规律,他在颈窝中赖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盯着安枝,跟发现宝似的问,“只要我说,你就愿意吗?”
安枝微笑着肯定,“只有先让我知道,才会有下一步的解决方法。”
柏万生很高兴。
不知多久后,两人来到了目的地,这是一家娱乐性会所安枝和柏万生被工作人员引到一个包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