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番外）
暴雨如瀑布般倾泻在工地上，泥浆裹着钢筋碎屑四处奔流。方映华和工友们正抢修基坑支护，突然一声闷响，东侧土方如溃堤般坍塌！“救人！老陈还在里面！”方映华嘶吼着扑进泥瀑，徒手刨挖碎石。混着冰雹的雨水砸在他绷紧的脊背上，血水从磨破的指尖渗进泥泞。
当昏迷的工友被拖出废墟时，方映华已成了泥塑的人形。工头甩来五十块钱，“去澡堂洗干净！别吓着路人。”一行人踉跄走进[清泉澡堂]时，在地砖上留下蜿蜒的泥痕，像一幅狼狈的抽象画。
夏折雪正捏着鼻子擦地，薄荷绿头发在氤氲水汽中格外扎眼。“滚出去踩干垫子！”他甩着拖把指向方映华，“我这刚拖的地！”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那人满脸泥污，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睫毛沾着水珠，像雨后的黑森林。
“抱歉。”方映华哑声退后，泥脚印却更多了。夏折雪暴怒抬头，忽然愣住，对方扯下安全帽后，湿发贴在额角，眉骨破皮处渗出的血痕竟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一种野蛮与精致交织的矛盾感，让夏折雪忘了骂人。
他鬼使神差扔去一筐搓澡巾，“最里头那个池子！别污了我的清水区。”
透过更衣室镜面，他看见方映华脱去沾满泥浆的工装，露出背肌上青紫的砸伤，腰侧还纹着一行模糊的外文——Resurgam」（我将重生）。
方映华走出澡堂时，暴雨已歇。夕阳将他潮湿的发丝染成琥珀色，工服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夏折雪突然追出来，将一瓶冰镇草莓牛奶塞进他手里，“赔你的……刚才态度不好。”
“不必。”方映华推开，指尖有细密的伤口。
次日正午，工地塔吊轰鸣。夏折雪竟扛着工业风扇出现，插头直接怼进项目经理办公室，“借电给英雄凉快会儿不行？”他蹲在方映华身边递绿豆汤，却被钢钉划破限量款球鞋。
“夏少爷，”方映华终于皱眉，“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巧了！”夏折雪咧嘴笑，“我专爱拆墙建桥！”他突然跳上挖掘机驾驶座（尽管根本不会开），举喇叭喊，“从今天起，清泉澡堂包大伙午餐——四菜一汤管饱！”
夏折雪真从家里澡堂抽钱雇了厨师。红色餐车支在工地旁，横幅嚣张写着，「方映华工队专属食堂」。工人们哄笑着打趣，“华哥，小少爷把你当菩萨供呢！”
方映华把餐盒放回车上，“我不需要怜悯。”
“谁怜悯你了？”夏折雪猛地掀开餐盒，辣椒炒肉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投资！我看中你方映华将来必成大器——”他忽然抓起对方的手按在餐车铁板上，“你现在吃苦，以后飞黄腾达了不得拉我一把？”
掌心触到滚烫铁板，方映华却没缩手。他凝视夏折雪被油烟熏花的脸，“为什么？”
“因为你摔进泥坑还先救人的样子，”夏折雪声音突然很轻，“像我梦里不敢做的英雄。”
晚风吹起餐车帐幔，露出角落里堆成山的草莓牛奶瓶——每一瓶都写着，[给方映华，必须喝。]
暴雨季再度来临，工地突然流传「方映华靠卖身上位」的污言。
因为方映华上次坍塌救人，其中有一位是某建筑公司的老总，他得到老总赏识连跳几级成为了项目副经理。
夏折雪直接闯进项目经理板房，甩出监控录像，“塌方那天的视频——要我在总公司会议上播放吗？”屏幕清晰显示：坍塌源于偷工减料的支撑柱，而方映华救人的位置离死亡线仅半米。
当夜，方映华在澡堂更衣室找到夏折雪。后者正对着破洞的球鞋哭骂，“老子这双全球限量版……”突然被一把抱住。
“视频哪来的？”方映华声音发颤，你黑进监控系统会坐牢的！”
“怕什么？”夏折雪得意挑眉，“我哥是公司股东——现在信我是投资人了吧？”
澡堂顶灯忽明忽灭，水珠从方映发梢滴进夏折雪衣领。他忽然问，“那行纹身什么意思？”
“拉丁文，『我将重生』。”方映华垂眸，“矿难时被埋三天后刻的。”
夏折雪猛地扯开自己衬衫，心口竟纹着相同的词语：“巧了，我去年胃癌切了半个胃——也重生了。”
氤氲水汽中，两个重生的灵魂在草莓奶香里第一次真正相拥。
市政预警拉响时，工地正在浇筑地基。地震突至，塔吊如巨鞭抽向工棚！方映华拽着工友冲向空地，却见夏折雪的餐车被钢架压垮——那人正拼命往外拖一箱草莓牛奶。
“你疯了吗？”方映华撞开钢架将他扑倒，碎石擦着耳廓飞过。震感稍歇，夏折雪在尘烟中大笑：“牛奶箱里有给你的礼物……幸好没砸坏！”
打开竟是全套一级建造师教材，扉页题着：[给真正值得飞黄腾达的人]
余震袭来时，方映华在摇晃大地中紧紧抱住他，“夏折雪……如果我这次还能重生。”
“就跟老子谈恋爱？”夏折雪眼睛亮得吓人。
“就天天去你家澡堂打工还债。”方映华吻住他沾灰的唇，“……包括陪老板睡觉。”
三年后，「清泉澡堂」挂上新牌匾：「映华建筑职工康养中心」。方映华西装革履站在台上，正致辞感谢投资人夏折雪——却被一枚草莓砸中额头。
“装什么装！”薄荷绿头发的青年翘脚坐在挖掘机上，“赶紧剪彩！老子包了全场搓澡票当福利！”
夜晚，空无一人的澡堂飘着草莓味浴盐的香气。夏折雪被抵在曾经嫌弃方映华沾泥的瓷砖墙上，听见对方低笑，“夏老板，现在嫌我弄脏你地板吗？’
“嫌！”夏折雪咬他喉结，“所以罚你一辈子给我搓背——用那种，带工地老茧的手。”
窗外，方映华当年留下的泥印早被拓成金框装饰画，标题曰：「世间最干净的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