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4.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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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变化不小的何家树,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没好气的倔强道:
程淼:你又不是我哥,叫什么哥?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校准记忆中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短发利落、清冷倔强的少女。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她的“没大没小”,没跟她在这个称呼上纠缠,然后对老板扬了扬下巴:
何家树:她的,一起算。
程淼:不用。
程淼立刻拒绝,动作麻利地把自己的零钱拍在柜台上。
程淼:我的单独算。
何家树知道程淼的性格,既然她坚持的事情,他就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付了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卖部,程淼没有立刻离开。
程淼:什么时候回来的?
何家树:今天。
程淼: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家树:回来办点事,给我妈销户。
何家树说得轻描淡写。
得知他妈妈去世,程淼却微微诧异地望着,想到他八年前所经历的那些,又看着他现在和从前变化这么大的样子,程淼也闷了闷。
她没说什么宽慰的话,沉默地点点头。
程淼:你回来了,何家浩知道吗?
何家树:不知道。
何家树目光投向远处何家宅院的方向,眼神复杂。
今天他也在围观游行的队伍里。
其实他看见了何家浩坐上程淼的车,两个人一起离开的背影。
程淼:既然回来了,就去见一面吧。
程淼:他一直在找你,两年前就去了潮州,今天又去了。
何家树眸光微闪,带着明显的错愕。
何家树:今天?他去了潮州了?
程淼:对,他一个人去的。
程淼:他说今天是你生日。
程淼: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里,他觉得当年如果不是他,你和阿姨就不会被赶走。
程淼:他爸爸给他很大的压力,你也知道你二叔的脾气,何家浩整个人都绷得很近,今天在祠堂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看到他往河边走,那眼神不太对劲,我总觉得他心理可能出问题了,有抑郁倾向。
她神色严肃,直视着何家树说道。
何家树没有说话,冷峻的侧脸陷入沉思,程淼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沉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
何家树:…我知道了。
街边昏黄的光线勾勒着程淼清晰的下颌线,她那头略微凌乱的短发。
何家树的目光落在她头顶,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点痞气的调侃:
何家树:你姑是开理发店的,怎么把你自己的头发搞成这样?
他说着,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去揉乱她的头发。
程淼却猛地一偏头,敏捷地躲开了,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抗拒。
小时候,她是多渴望他偶尔的亲昵,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揉揉她的头发,可现在,当那只手伸过来,她心底翻涌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别扭,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何家树的手落空,望着变得有些抗拒他的程淼,无奈轻笑:
何家树:怎么?青春期叛逆了?
程淼:叛逆怎么了?
程淼:你又不是我哥,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伤人的尖锐。
程淼:但我也不是何家浩,没那么傻,不会用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何家树这才听出来,她是在怪他。
怪他的不告而别,怪他的杳无音信,更怪他似乎从未真正在意过他们的感受。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滞而紧绷,老板早就识趣地缩在柜台后面,假装对着老电视看得入神。
程淼跨上车,钥匙插进锁孔,就在她准备拧动油门离开的瞬间,想起一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扭过头,望向何家树,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带着点刻意的随意:
程淼:哦,对了。
程淼:生日快乐。
何家树微微一愣,简单的四个字如同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破心口那层冰封的硬壳,细细密密地蔓延开。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程淼已经拧动了油门离开。
何家树站在原地,他看着那点蓝色尾灯迅速消失在巷子拐角,半晌,才缓缓地、无声地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眼神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何家树:这小孩儿,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