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陪着他们长大
丽塔的唇角微微扬起,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她轻声说道:“你们也这么觉得,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没有了长辈在身边的孩子,会不会被人欺负?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谁来擦干他们的眼泪?谁来教他们系鞋带、扎头发?谁来告诉他们,受伤了要擦药,天冷了要添衣?”
她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望向远处正在排队上车的孩子们。
那些瘦小的身影背着简陋的行囊,有的还在不停地回头张望,仿佛在期待某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在逐火之蛾的营地中……”丽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样的孩子,多到数不清。”
女人浑身一震。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襁褓,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不如……”丽塔突然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从哀伤变成了温柔的微笑,“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比安卡眨了眨湛蓝的眼睛,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丽塔蹲下身,与女人平视。
她的红眸中倒映着女人憔悴的面容:“和那些已经失去孩子的父母们做个约定。您在这里照顾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而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襁褓上,“会在那边,像对待自己亲生骨肉一样疼爱您的宝贝。”
比安卡猛地睁大眼睛,金色的发丝随着她激动的动作飞扬起来:“对啊!这样的话,所有的孩子都能得到关爱!您的孩子会有好多“爸爸妈妈”疼爱,一定会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丽塔赞许地看了比安卡一眼,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女人。她看到女人的手指正在轻微地颤抖,那是心防松动的征兆。
女人没有抬头,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将脸颊贴在冰凉的襁褓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布料。
如果那个世界真的存在……
如果这样做真的能让我的孩子幸福……
如果我在这里的付出,能换来她在那边被温柔以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种子一样在她干涸的心田里生根发芽。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她的手紧紧攥着襁褓,指节发白,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可以……让我和孩子两个人待一会吗?”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比安卡刚要说出口的话停在了嘴边。
丽塔的红眸微微闪动,她轻轻拉住比安卡的手腕,摇了摇头。
比安卡金色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跟着丽塔默默离开了这个角落。
走出十几步远,比安卡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丽塔,明明我们马上就要说服她了,为什么……”
“比安卡大人。”丽塔突然转身,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罕见地收起了惯常的微笑,棕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摆动:“接下来的选择,必须由她自己完成。”
比安卡怔住了。她看见丽塔猩红的眼眸中倒映着最后一缕阳光,像是燃烧的余烬。
“她需要决定的,不仅是是否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丽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更是是否愿意用余生去践行这个虚无的约定。”
远处的卡车发出轰鸣,德丽莎正在清点人数。琪安娜的白发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她朝这边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们比谁都清楚……”丽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折过纸花的白纸,“这不过是个美丽的谎言。但有时候,人需要这样的谎言才能继续走下去。”
比安卡突然明白了。她湛蓝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
是啊,就像她们每次对着阵亡战士的遗体说“一路走好”时,谁又真的知道那条路通向何方?
车厢里的喧嚣声隐约传来。
丽塔最后看了眼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轻声道:“该上车了,比安卡大人。”
两人很快接受了检查,跟着那些将要撤离的人上了卡车,坐在了自己该坐的位置上。
因为能坐的地方只有卡车的车厢,几人和那些幸存者坐在了一起。
当两人登上卡车时,原本嘈杂的车厢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们——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两道瑟缩的、充满恐惧的目光。
比安卡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这种被集体注视的感觉依然让她指尖发凉。
但比起最初站在人群前就会发抖的自己,现在的她至少能保持表面的平静。
丽塔敏锐地察觉到比安卡的僵硬,她不动声色地站近半步,黑色手套轻轻碰了碰比安卡的手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比安卡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引擎发出轰鸣,卡车开始缓缓移动。比安卡忍不住透过飞扬的尘土,望向那个越来越远的角落。
在那里,一个母亲正抱着她永远沉睡的孩子,做出人生最艰难的选择。
车厢最边缘的西装男子在看到丽塔和比安卡时,眼神明显恍惚了一瞬。
丽塔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失落——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这个男人与那位母亲的对话,丽塔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说实话,在这样残酷的末世里,还能见到愿意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人,确实令她感到意外。
虽然焦虑和恐惧最终让他的帮助变得笨拙而暴躁,但真正珍贵的,从来不只是能帮上忙的能力。
更是那份明知可能徒劳,却依然选择伸出手的勇气。
女人想转达给男人的那句“谢谢”,丽塔始终记在心上。
如果最终……如果那个角落始终没有出现期待的身影,她会代替女人完成这个心愿。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偶尔有几个新找到的幸存者登上卡车,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随着驾驶员宣布即将发车的消息,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比安卡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低着头,金色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知道现在冲出去也无济于事,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如果我能像琪安娜大人那样强……”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如果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训练……如果我们能早几天到达……”
脑海中浮现出想象中的画面:大家其乐融融地围在女人身边,笑着夸赞她怀中的婴儿。没有人会被留下,没有人需要面对生离死别……
“咚”的一声闷响,比安卡的拳头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整条手臂因反作用力而颤抖,但随之而来的只有肌肉的酸软和更深的无力感。
这样的我,什么都做不到。
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够改变这些残酷的现实……
就在情绪即将决堤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覆上她紧绷的拳头。
比安卡猛地抬头,正对上琪安娜那双如天空般澄澈的蓝眼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琪安娜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白发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晕,“不必这样苛责自己。”
这句话成了压垮堤坝的最后一片雪花。
比安卡突然扑进琪安娜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我再强一点……您就不用浪费那么多时间训练我这个废物……我们就可以早点来……”
琪安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打着少女颤抖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卡车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直到飞扬的尘土彻底遮蔽了视线。
“请等一等——!”
一声急促的呼喊突然划破黄昏的寂静。
在最后一缕夕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追着卡车。
晚霞将她的轮廓镀上金边,飞扬的尘土在她脚下绽开。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怀里空空如也,那个从不离身的襁褓和破旧的吼姆玩偶,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是那位母亲!
女人气喘吁吁地停在车尾,局促地仰望着高高的车厢。
她洗得发白的衣角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双手不自然地悬在身前,像是还不习惯没有重物的怀抱。
车厢边缘的西装男子突然站起身。他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向女人伸出手臂。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男人猛地发力,将女人拉了上来。
他紧绷了三个月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舒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女人弯腰致谢时,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
她惊讶地发现,周围的幸存者早已默契地腾出一个空位。
当女人在丽塔身边坐下时,一阵淡淡的泥土气息飘散开来。
丽塔垂眸看去,发现女人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刚用双手挖掘过什么。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女人拢了拢头发,露出久违的干净面容。
琪安娜轻轻推了推怀里的比安卡:“去吧。”
比安卡手忙脚乱地直起身,脸颊泛红:“不、不用!你能上来就好!”
“我已经想通了。”女人的双手轻轻交叠在膝头,“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悲伤…还有很多孩子需要照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
她突然生疏地合十双手,闭上眼睛。
这个笨拙的祈祷姿势让丽塔莞尔——真正虔诚的人从不刻意摆出祈祷的姿势,因为他们知道,神明倾听的从来不是姿势,而是心声。
卡车在暮色中加速。女人最后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废墟,那里新立着一座小小的土堆,上面摆着一朵洁白的纸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