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见她长大

“下一位。”负责登记的战士合上记录本,抬头看向队伍末尾。

空荡荡的检查区前,只剩下那位母亲抱着襁褓瑟缩不前。

战士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对周围岗哨比了个手势。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开始缓缓向这边靠拢。

“女士,请过来接受检查。”战士第二次开口,声音依然礼貌,但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脉冲枪。

在这个末日里,他们见过太多抱着“孩子”的感染者,也见过太多崩溃的父母试图藏匿变异的孩子。

母亲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把襁褓搂得更紧了,脏兮兮的吼姆玩偶从臂弯里露出一只耳朵。

比安卡的心揪成一团——她既不能眼看着这位母亲被粗暴对待,又无法昧着良心让一个可能的危险源混入撤离队伍。

“最后一次通知!”战士的声音陡然严厉,周围的士兵已经呈扇形展开。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琪安娜突然穿过人群:“我来检查。”

“薪炎大人!”士兵们立刻退开,但武器仍未放下。

母亲看到走近的白发少女,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把襁褓死死按在胸前,嘶哑着嗓子重复:“别看…求你别看…”

“等一下!”眼镜青年突然冲过来,赔着笑脸挡在中间:“各位长官,让我和她谈谈!”

他半推半拉地把女人带到角落,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你疯了吗?!这样怎么过检查?!”

女人只是机械地摇晃着襁褓,哼着破碎的摇篮曲。

“听着…”青年声音发颤,“你必须把它…把宝宝留在这里。”

他指着远处一片野花盛开的空地,“那里很漂亮,宝宝会喜欢的。”

可女人还是摇了摇头。

“砰——!”

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让女人猛地一颤,男人强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呼吸粗重地瞪着她。

“你怎么就不明白?!你的孩子已经……总之,就这一次机会!你不接受检查,就只能留在这儿!”

“你以为他们还会养着你吗?就你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凭什么好心收留你?!”

“他们不是神!只有跟着列车走,去基地,你才能重新开始!还是说,你宁愿离开,像个游魂一样在这座城市里飘荡,最后和你孩子一起烂在哪个角落?!”

他又一拳砸在墙上,话终究还是说重了。

女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男人等了许久,仍没等到她的回应。他猛地起身,暴怒地一脚踹飞了地上的垃圾桶,巨响引得所有人侧目。

三个月,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饥饿、恐惧、寒冷,折磨了他整整三个月,曾经那个上层精英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

况且,他要管的从来不止自己。

每天听完逐火之蛾的广播,他得计算整个庇护所的食物和水,得想办法找能吃的,还得盯着不让内部乱起来。

这里没一个人是他认识的!包括这个女人!!

他图什么?不就是从小受的教育,心里那点该死的善念,才让他站出来当这个领头人吗?!

善良能当饭吃吗?不能!!带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有什么用?全是拖累!!

生火、净水、分配食物、调收音机频道……全得他来!

他当牛做马伺候这帮人快三个月,现在眼看就要解脱了,逐火之蛾的列车就在眼前!

还要他等?

他等不了了!这鬼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多待!

男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最后丢下一句:

“半小时后出发去列车站,你自己想清楚。我不会再管你了。”

他咬牙说完,转身离开,重新通过检查,上了卡车。

角落里,女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怀里的孩子无声无息。

此刻的她,无助得像个迷路的小女孩,连哭都不敢。

“薪炎大人,这……”负责检查的女战士攥紧了手中的记录板,指节微微发白。

琪安娜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白发在风中扬起几缕。

“不用苛责自己,”她湛蓝的眼眸里映着对方不安的面容,“你做得很好,连我都要向你学习。”

不远处,丽塔正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猩红的眼眸扫过人群。

“请问,”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后勤人员,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可以给我一张白纸吗?”

男人说得没错,出发时间确实只剩半小时。

但有些事情,两三天都想不通,又怎会在半小时内突然醒悟?

女人将脸贴在婴儿冰冷的小脸上,单薄的肩膀在晨风中发抖。她突然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您好……”

比安卡蹲下身时,金色的长发像阳光般流淌在肩头。她的眼睛在看到襁褓的瞬间暗了暗,欲言又止地抿起嘴唇。

“你好啊……”女人恍惚地抬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比安卡的表情让女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的枯叶,脆弱得随时会碎裂。

“不用为我费心了,”她轻声说,手指温柔地抚过婴儿发青的脸颊,“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你——”比安卡睁大眼睛。

“你觉得我不知道吗?”女人的指尖停在婴儿紧闭的眼睑上,“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晨光落在她干裂的唇上,却照不进那双死寂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在添麻烦,也知道你有办法带她通过检查……”

襁褓里的小手已经呈现不自然的僵直,但女人仍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哄睡。

“但没必要……”她突然抬头,眼中的温柔让比安卡心头一颤,“这孩子不该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女人将襁褓贴在心口,那里早已没有心跳声回应。

“她是我最后的光啊……”

风卷起远处的沙尘,德丽莎的白发在指挥台飘扬。

女人望着比安卡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突然说:“能替我谢谢那位先生吗?”

“辜负了他的好意……真是抱歉。”

比安卡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突然明白了,女人死死抱着的不是那具小小的躯体,而是她自己破碎的心。

那颗曾经幻想过孩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上学的心。

如果连这最后的执念都要被夺走,那她剩下的,就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风声在耳边呜咽。

比安卡垂下眼帘,金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真是可怜的孩子……”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从旁边伸来,轻轻将一朵纸折的白花放在婴儿胸前。

丽塔的红眸低垂,棕色的发丝被风吹起,遮住了她半边表情。

“不知道在那边的世界里……”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母亲照顾的孩子,会不会害怕呢?”

纸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就像这边……”丽塔终于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呆滞的女人,看向远处正在排队登车的孤儿们,“那些永远等不到妈妈回来的孩子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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