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
老僧的声音如清泉般将比安卡从痛苦的思绪中拉回:“看来施主……已触及症结所在了。”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意,“这般心结,常人或许终生难解,施主不必急于一时。”
比安卡茫然抬头,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僧人,正提着茶具和热水壶。正是先前【琪安娜】赠予打火机的那位。
玄慧在门外微微颔首,年轻僧人恭敬行礼后赤足踏入。
他手忙脚乱却不失章法地摆开茶具,滚烫的水汽在佛塔内氤氲开来。
“抱歉……水烧得有些慢……”
年轻僧人额角还挂着汗珠,斟茶时手腕却稳得出奇。他为比安卡和老僧各奉上一杯后,又细心地用托盘端着两杯茶出去寻找丽塔她们。
茶香沁人心脾。
比安卡下意识模仿符华平日的样子轻抿一口,顿时怔住——这味道……竟与符华前辈泡的茶一模一样?
“施主喝过这茶?”老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乃本寺特供,只赠与有缘之人……”他轻叹一声,“看来…那位故人尚在人间。”
茶水润过喉咙,老僧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贫僧此生收过九位徒弟。”他枯瘦的手指轻抚茶盏,“玄慧排行第七,山下的圆明是最小的老九。”
佛塔内的烛火突然摇曳起来,在老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当他再次睁眼时,比安卡第一次在这双浑浊的眼中看到了鲜明的情感——那是深重的无力与痛惜。
“而贫僧要说的……”老僧的声音突然沙哑,“是关于第八徒的故事。”
茶盏中的倒影突然扭曲,仿佛预示着一个不该被提及的禁忌即将揭晓。
年轻僧人离去的脚步声还在佛塔内回响,而比安卡已经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老僧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浑浊的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贫僧这劣徒,天资悟性皆为世间少有。纵是与太虚武馆那横压一代的太虚七剑相比,亦不遑多让。”
茶气氤氲间,比安卡仿佛看见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身影。
“十五岁时,他便敢以偷学来的半吊子功夫挑战太虚七剑中的马非马。”
老僧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虽败得凄惨,却在马非马脸上留下一道疤……”
佛塔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老僧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后来有人将他送到贫僧这里。”老僧的声音愈发低沉,“可惜为时已晚……与马非马一战,已彻底点燃他心中魔障。”
比安卡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老僧枯瘦的手指突然扣紧茶盏:“贫僧欲以佛法化解其心魔,谁知他竟将佛经与武学融会贯通……”
“融会贯通?”比安卡忍不住追问。
老僧抬起浑浊的双眼:“施主可曾听闻'破釜'药剂?”
比安卡心头一震,这不正是德丽莎前辈险些注射的禁药?
“此药可令人突破极限,但心魔反噬无人能挡……”老僧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可这劣徒,竟能借诵经时的禅定之境,生生将药效与副作用分离……”
茶盏中的倒影突然破碎。
老僧的声音染上痛惜:“他以此等邪法横行武林,踢馆无数,每至一处必伤其传人,盗其绝学……”
窗外忽有惊雷炸响,照亮老僧苍老的面容。
“贫僧决定……废了他。”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可惜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在马非马处偷师的太虚剑气……”
比安卡看到老僧的僧袍下隐约露出狰狞伤疤。
“最终贫僧只能......教了他最后一课。”
“教会他卑鄙。”
茶已凉透。
老僧沉默良久:“三个月前灾变爆发,这孽徒趁乱逃脱……贫僧预感,他必会归来。”
比安卡终于忍不住问道:“既然他如此凶残,为何不交给官方处置?”
烛火骤然熄灭。黑暗中,老僧的声音轻若叹息。
“终究是贫僧的私心作祟啊。”
一滴浊泪坠入冷茶,激起细微的涟漪。
佛塔外,暴雨再次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