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青云天玑30.做你的司徒岭
天玑扶着司徒岭穿过曲折的回廊,脚步刻意放缓。
司徒岭的视线几次悄悄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又飞快移开,喉结滚动,唇抿得发白。
医仙的院落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白发老者仔细探查伤势后,眉头紧皱:“腕骨粉碎,需即刻接续固定。”
他调配药膏时,天玑始终立在床边,目光落在司徒岭惨白如纸的脸上。
接骨的过程极其痛苦。
药力化开瘀血、正位碎骨的剧痛让司徒岭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忍着不肯呼痛,只有破碎的喘息从齿缝漏出。
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后背衣衫。
天玑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拨开他粘在额前的湿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司徒岭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一切处理妥当,医仙退下,屋内只剩两人。
浓重的药味和残留的痛楚在寂静中弥漫。
司徒岭靠在枕上,受伤的手被妥善固定,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他终于鼓起勇气,再次看向天玑。
她正望着窗外一株枯梅,侧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疏离。
许久,她忽然转过头,恰好捕捉到他仓皇躲闪的目光。
天玑:“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她的声音很平和,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司徒岭强撑的平静。
天玑走近两步,俯身,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固定着夹板的手腕。
天玑:“骗我,很好玩,嗯?”
司徒岭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司徒岭:“姐姐,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司徒岭:“我本名晁元,是逐水神洲神君最小的儿子,但那里强者为尊,我生来就没有灵脉,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司徒岭:“我的父君视我如无物,我的哥哥们以欺凌我为乐,鞭打、咒骂、用他们的灵力在我身上留下各种羞辱的印记……都是家常便饭。”
司徒岭:“我常常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个错误,就这样死了,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想看清天玑的表情。
司徒岭:“直到十三岁那年,青云大会。”
司徒岭:“我偷跑出来,躲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又冷,又饿,身上还有白天被哥哥们踹出来的伤。”
司徒岭:“然后……我遇到了你。”
司徒岭:“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司徒岭:“你说,世间路千万条,未必条条都需要灵脉铺就。”
司徒岭:“你说……你会让我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青云大会上。’”
司徒岭:“从那以后,我们约定,每年都要一起看青云大会……那是我一年里唯一盼着的日子。”
司徒岭:“可是…你一直以为我是极星渊某个不起眼的小世家子弟,我想告诉你真相的……很多次都想。”
司徒岭:“可是…可是后来你和言笑决裂,你说你最恨亲近之人骗你……我怕极了……我怕你知道我是谁,就不要我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
司徒岭:“化名司徒岭,用尽办法来到极星渊,来到你身边…姐姐,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司徒岭:“喜欢到只要能远远看着你,做什么都愿意…我从来没想过害你,害极星渊……”
司徒岭:“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做你的司徒岭…反正逐水神洲,早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将所有卑微的、炽热的、不堪的真心,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
天玑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风穿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少年时青云大会上那个倔强含泪的眼眸,这些年“司徒岭”在身边时沉静温和的模样,还有他偶尔看向自己时,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星辰般的光。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的温帕,拭去他满脸的泪痕。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让司徒岭的哭泣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
天玑:“别哭了。”
天玑:“手上还有伤,仔细别碰着。”
天玑:“你若是真想留在极星渊,便留下吧。”
司徒岭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天玑:“但阿元,你记好——今日之言,我暂且信了。”
天玑:“可若日后,你做出任何危害极星渊之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天玑:“那就别怪我不顾这十余年的情分了。”
司徒岭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司徒岭:“嗯,我记住了…姐姐,我绝不会…”
天玑抬手止住了他的誓言。
天玑:“不必说,看日后吧。”
自那日后,司徒岭依旧以“司徒岭”的身份留在天玑身侧。
天玑未曾公开他的真实来历,却也未曾如往常般让他接触核心机要。
一些重要的文书整理、外围情报的筛查,依旧交由他处理,但涉及军务、财政、与各洲关键往来的事务,他再未得见。
勋名沉默地接手了许多原本属于司徒岭的职责。
天玑待他,礼貌、周全,甚至偶尔也会询问他的意见,赏赐也不曾短缺。
但司徒岭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看他时,眼底深处总有一丝审视与衡量,不再是全然放松的信任。
这种变化细微如发丝,却让他心头时常泛起细密的痛楚。
他理解——她是太女,是极星渊未来的君主,她的谨慎理所当然。
可理解,并不代表不难受。
他知道,单凭言语和眼泪,换不回坍塌的信任。
他必须做些什么,为自己,也为她心中那个或许还能回来的“司徒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