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11.罪孽滔天
这剑气……好生古怪。
强度并非绝顶,但那其中蕴含的“纯”,却犹如初生朝阳,未经尘世丝毫污染,纯粹得令人心惊。
仿佛一柄刚刚由最好的匠人呕心沥血打造出的神兵,尚未开锋饮血,只有最本初、最洁净的剑意。
不容细想,他刺向刘云起的细雨剑于千钧一发之际收回,手腕一翻,剑身横格,与那飞坠的“玉如意”轻轻一碰。
“叮——”
一声清越悠扬的脆响,迥异于之前任何兵器交击之声。
没有狂暴的力量对冲,只有一股清凉纯正的剑意顺着剑身传来,让苏暮雨心中杀意都为之一滞。
那“玉如意”被他巧妙一引,并未受损,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回了城楼之上。
小无双手忙脚乱地将剑匣往前一推,险之又险地将飞回的玉如意接回匣中,“哐当”一声合上盖子,自己却吓出了一头冷汗,喃喃道。
小无双:“这、这剑匣怎么自己还会动?”
旁边的宋燕回早已惊得魂飞天外。
他看得分明,方才并非剑匣自行其是,而是无双在极度紧张与关注下,体内那深不可测的潜力无意识地被引动,竟自行沟通了无双剑匣,催动了其中一剑。
可这孩子,明明才跟自己学了两日最粗浅的内功心法啊。
他急忙再次俯身,目光急迫地投向城下——
战局,已然定格。
刘云起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苏暮雨的致命一剑虽被“玉如意”所阻,未能直接刺入其身躯,但破去“乘剑上九天”时侵入其体内的那道剑气,已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苏暮雨静静立在刘云起旁边,细雨剑尖垂地,左手轻挥,那十七柄被震飞的利刃如有灵性般飞回,被他以极快的手法重新束回腰间。
一道身影已然飘然而下。
宋燕回落在了苏暮雨数丈之外。
苏暮雨:“我现在杀气已退,剑势不再,你若此刻对我拔剑,我必败无疑。”
宋燕回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望着那个自称“卓月安”的年轻剑客,又看向血泊中那个养育他、教导他、如今却满身罪孽、奄奄一息的师父,心中如同被两股巨大的力量反复撕扯。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痛苦。
他缓缓摇头,声音干涩。
宋燕回:“我明白。”
宋燕回:“我不会趁人之危。”
他向前一步,手扶垛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近乎恳求地看向苏暮雨。
宋燕回:“我只是希望你……能留我师父一条性命。”
苏暮雨闻言,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与苍凉。
苏暮雨:“留你师父一条性命?”
苏暮雨:“可是你师父当年杀尽我无剑城所有人的时候,可曾经想过留他们的一条性命?”
宋燕回面色惨白如纸。
他并非愚钝之人,方才苏暮雨与刘云起交手间只言片语的交锋,加上刘云起被逼至绝境时脱口而出的“暗河”、“指引”,以及师父那从未示于人前的、近乎偏执的疯狂神色……
过往的许多疑点,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冰冷的线串联起来。
无剑城一夜覆灭,满城上下鸡犬不留的惨案……
原来并非什么神秘仇家或意外,真相竟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动手的,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位看似德高望重、实则道貌岸然的师父。
而无双城,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或者说,一块蒙昧的遮羞布。
无双城,愧对无剑城。
刘云起,罪孽滔天。
他知道,站在江湖道义、站在无辜亡灵的角度,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脸面,去请求苏暮雨饶恕刘云起。
可是……
宋燕回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那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望着血泊中那个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老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幼年时,那个手把手教他握剑、为他讲解剑理、在他练剑受伤时为他敷药的严厉又慈祥的身影。
那是他的师父。
一手将他养大,授他武艺,教他做人的师父。
纵使这“做人”二字,如今看来如此讽刺。
纵使他知道刘云起不是好人,纵使他知道自己不该救,纵使他知道这一救,可能让自己、让本已摇摇欲坠的无双城,陷入更大的不义与麻烦……
但他不能。
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在自己面前,死在无双城下。
宋燕回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只剩下片近乎绝望的平静,以及一抹深沉的哀恸。
他望着苏暮雨,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缓缓道。
宋燕回:“师父当年所为,自然万死难赎……只是我为人徒,亦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面前。”
宋燕回:“望卓公子……体谅。”